“能压回去吗?”
“压回去没用。”陆听春道,“得分开。”
他说得简单,手上却不轻松。
旧岁井里积了太多旧历,原本只是尘封旧年,如今被人投进新历,又引来外地冬息,等于把数不清的节令打成了乱麻。要分开,需得先听清每一道节令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陆听春闭了闭眼。
耳边骤然安静下来。
风声远去,顾行舟的呼吸声也远去。
他听见井底细碎的纸页声,听见冰下水流声,听见青渡河在冬寒里艰难翻身,也听见很远处有一声迟来的春雷,被什么东西压住,闷闷地滚了一下。
再往深处听,他听见了别的。
平芜城的雨。
一滴一滴,落在城墙上,落在花泥里,落在湿透的粮仓里。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说:“陆岁师,雨什么时候停?”
他手腕一颤。
笔锋偏了一寸。
井中白气立刻暴涨,像抓住破绽一般扑出。顾行舟眼疾手快,一剑斩下,白气被挡住,可霜痕顺着剑身蔓到他手背,瞬间冻出一层白。
陆听春猛地睁眼:“松手!”
顾行舟没有松。
“写你的。”
“顾行舟!”
“我撑得住。”
这人语气太稳,稳得近乎倔。
陆听春看见霜痕爬过他的虎口,心里没来由地一烦。
“你撑得住个屁。”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咬牙重新落笔:“剑往左三寸。”
顾行舟立刻照做。
“压住那道黑痕,别让它进坎位。”
顾行舟不懂坎位,却看得见井沿上那处黑色细痕。他剑锋一偏,正好压住那一点。白气再次被逼回半尺。
陆听春的笔快了起来。
他不再闭眼听,而是低头看。
看井中每一片纸灰的来处,看它们残存的墨色,看春令里混入的冬息,看新历被埋时留下的折痕。
“右边。”
顾行舟移剑。
“再低。”
剑锋压下。
“别砍。”
顾行舟剑势一顿。
“那不是乱息,是惊蛰。”
顾行舟收了力。
两人一个写,一个挡,竟渐渐配合出一点章法。
废社庙里的风更急了。
井中纸页翻飞,像一群被困多年的飞蛾,撞不开天,也落不回地。陆听春额上冷汗越来越多,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顾行舟手背被霜冻得发僵,却始终没有退。
陆听春余光扫见他的手。
“疼吗?”
顾行舟道:“还行。”
“还行就是疼。”
“你手不也在抖?”
陆听春冷笑:“我是年纪大了。”
顾行舟道:“你年纪不大。”
陆听春道:“闭嘴。”
顾行舟闭嘴。
又过片刻,井中的白气终于弱下去。
陆听春最后一笔落在井沿东侧。
“旧岁归井。”
顾行舟剑锋下压,寒光钉住井底乱息。
陆听春换了一口气,笔锋转向西南。
“春令归河。”
青光从井沿一路蔓出去,穿过废社庙荒草,往镇口青渡河的方向流去。
远处隐隐传来河冰碎裂的轻响。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夜里敲了一下瓷盏。
陆听春肩膀微微一松。
可就在这一瞬,正殿里忽然传来一声笑。
很低。
很轻。
像有人贴着墙缝笑了一下。
顾行舟猛地抬头:“谁?”
殿门后没有人。
但井底那点黑痕忽然活了。
它像一滴墨,顺着顾行舟剑锋压住的地方猛地往外窜,不扑向陆听春,也不扑向顾行舟,而是直直钻向井沿上陆听春刚写完的最后一笔。
陆听春脸色骤变:“拦住它!”
顾行舟剑已出。
停雪剑光在黑夜里划开一道冷白弧线,正中那滴黑痕。
黑痕被斩成两半。
一半落回井中,另一半却在半空散开,化作细小墨点,扑向陆听春面门。
顾行舟几乎没有迟疑,伸手一把将陆听春拉到身后,反手以袖挡住。
墨点落在他袖口上,瞬间烧出几处黑洞。
顾行舟闷哼一声。
陆听春抬手抓住他手腕:“你疯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眼袖口:“没伤到。”
“我问你这个了?”
“那问什么?”
陆听春被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井中残余白气还在挣扎,不能分神。他咬着牙,握笔补上一道封线。
“旧岁封井。”
笔锋落下,井中翻飞的纸页猛地沉了下去。
顾行舟同时一剑削过,将那块朽木板重新挑回井口。木板落下,井沿青光一合,四周风声骤停。
废社庙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陆听春握着笔,半跪在井边,肩膀起伏得很轻。他指尖的血已经快止住,笔锋却仍旧泛着暗淡的青。
顾行舟站在他旁边,袖口被灼破,手背覆着薄霜。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听春才伸手撑着井沿站起来。
他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一下。
顾行舟扶住他。
陆听春下意识要挣。
顾行舟道:“别动。”
“放手。”
“不放。”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也低头看他,眉头皱得很紧:“你站不稳。”
“我站得稳。”
“你没有。”
“顾公子,你这样很容易被人讨厌。”
“你已经讨厌我了。”
陆听春一顿。
顾行舟道:“所以无妨。”
陆听春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没什么力气,像被气出来的,又像实在拿这个人没办法。
“顾行舟,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陆听春本是随口刺他,见他沉默,倒有些意外。
“真没有?”
顾行舟道:“有过。”
“后来呢?”
“嫌我说话难听。”
陆听春:“……”
这倒确实很合理。
顾行舟扶着他往庙门走。
陆听春这次没有再挣,只是把大半重量仍旧压在自己脚下,不肯真靠过去。两人走到正殿门前时,顾行舟忽然停住。
陆听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殿中空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纸。
一片新纸。
纸被一枚生锈的铜钱压着,放在原本供奉土地像的位置上。纸面朝上,上头只写了一个字。
春。
墨色很新。
新得像方才刚有人写下。
顾行舟走过去,伸手要拿。
陆听春立刻道:“别碰。”
顾行舟的手停在半空。
陆听春走近两步,借着天边残光看那张纸。
那不是普通纸。
纸面白得发冷,字却红得刺眼。那个“春”字写得极正,笔法却不像岁师门,也不像四时世家,反倒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僵硬。
陆听春盯着看了很久。
顾行舟问:“是什么?”
“请帖。”
“请谁?”
陆听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旧历纸,隔着纸将那枚铜钱拨开,又把那张写着“春”字的新纸卷起,收入袖中。
“青渡镇的事,不是偶然。”
顾行舟道:“有人故意引你执笔。”
陆听春看着空台,神色很淡。
“也可能是引你。”
“我?”
“顾氏残页,北地冬息,旧岁井,新历纸。”陆听春道,“哪一样都不像是冲着我一个修伞的来的。”
顾行舟低头看他:“修伞的?”
陆听春面不改色:“兼职岁师。”
顾行舟沉默片刻。
陆听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听见顾行舟在身后问:“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碰那张纸?”
陆听春头也不回:“怕你死。”
身后安静了。
陆听春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你死在这里,我还得赔废社庙香火钱。”
顾行舟跟上来。
夜色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社庙。门口那道断了的门槛横在泥里,陆听春跨过去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顾行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陆听春。”
陆听春没好气:“又怎么了?”
顾行舟道:“你方才写得很好。”
陆听春脚步一停。
风从镇北荒草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水气。
青渡河的冰,应该已经化了。
陆听春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顾公子。”
“嗯。”
“你夸人也这么硬吗?”
顾行舟想了想:“我可以改。”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上的血,又看了看前方逐渐亮起灯火的青渡镇。
“算了。”
他重新往前走。
“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