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北地来客
陆听春回到春信铺时,馄饨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空碗,又看了一眼柜台上还没修完的油纸伞,忽然觉得青渡镇这地方实在不大好。
人少,街短,谁家半夜咳嗽两声,第二日都能被传成肺痨将死。他今日在桥头写了那么一笔,往后怕是连买个葱油饼都要被人拿眼神偷偷量一量。
他最怕这个。
怕被人记住,也怕被人等着。
陆听春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门外人声还没散。
阿圆被救上岸后,陈娘子哭得几乎厥过去,周老头骂骂咧咧地把人往医馆送,棺材铺掌柜抱着膀子站在街口,难得没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远远还能听见有人在问:
“陆老板方才写的是什么?”
“那笔怎么还会发光?”
“他是不是会仙法?”
“仙个屁,他欠我二十三碗馄饨钱,神仙能欠馄饨钱?”
这是周老头的声音。
陆听春听着,倒笑了一下。
笑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咬破了两处,血已经凝住,干在指腹上,隐隐发疼。那支旧笔被他塞在袖中,此刻贴着腕骨,凉得像一截冰。
他把笔取出来,随手扔到柜上。
旧笔滚了一圈,撞到没修完的伞骨,停了下来。
陆听春盯着它看了半晌,伸手把木匣重新拿出来,想把它放回去。
可木匣打开的一瞬,他又停住了。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轻响。
不急,不重。
一路从镇口慢慢走到春信铺门前。
陆听春手指搭在匣盖上,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敲门。
笃。
只一下。
不像周老头那样拿脚踹门,也不像陈娘子那样边拍边骂。敲门的人很有分寸,力道稳,停得也稳。
陆听春闭了闭眼。
今日果然不宜开门。
他没应。
门外的人也没再敲第二下,只隔着门板开口。
“陆听春。”
声音年轻,清朗,带着一点北地风雪似的硬。
陆听春把旧笔放回木匣,慢吞吞道:“不在。”
门外的人停了停。
“方才进门的是你。”
“你看错了。”
“青衫,右手有血,袖口藏笔。”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很好,顾家人不但讨厌,眼神还好。
他把木匣合上,塞回柜底,才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玄青衣衫的年轻人。
他身量很高,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灰狐裘上沾着远路风尘,肩头还有没有化尽的霜。眉眼生得很利落,不是那种温和好相与的模样。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很直,像一把不懂收锋的剑。
他手里还牵着马。
马比他温和些,低头在陆听春门口那块掉了角的石阶旁嗅了嗅,大概没闻见草料,很失望地打了个响鼻。
陆听春看着来人:“修伞?”
那人道:“找你。”
“寻人去衙门。”
“我找到了。”
“那可以走了。”
陆听春说完便要关门。
年轻人伸手抵住门板。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的人。陆听春看了一眼,笑了笑。
“公子,门坏了要赔。”
“赔。”
“春信铺的门很贵。”
“多少?”
陆听春随口道:“一百两。”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陆听春:“……”
他看了看那张银票,又看了看这个人,觉得北地顾氏这几年大约是真的很有钱。
陆听春没有接。
“你叫什么?”
“顾行舟。”
果然姓顾。
陆听春靠在门框上,语气懒了些:“顾公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顾行舟看着他:“请你修《四时谱》。”
门口的风忽然冷了一点。
陆听春脸上的笑意没变,连眼神都没有变,只是抬手慢吞吞地把门又往里拉了拉。
“不会。”
顾行舟道:“你会。”
“不会。”
“方才桥头那几笔,不是寻常补历。”
“顾公子见识少。”
“你写的是停令。”
陆听春手指一顿。
顾行舟看见了,继续道:“先停春令,再顺冬息,最后放水归河。三笔落得很稳,若不是你中途怕了,本可以两笔写完。”
陆听春终于抬眼看他。
顾行舟半步不退,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这人当真讨厌。
讨厌在他不是故意挑衅,也不是卖弄聪明。他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出来,像剑锋直直落下,不拐弯,不遮掩,也不给人留一点装傻的余地。
陆听春不喜欢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故事里,多半活不过三章。
他松开门板,转身往铺里走。
“进来吧。”
顾行舟牵着马没动。
陆听春回头看他。
顾行舟道:“马呢?”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匹马:“它若也要进来,另收钱。”
顾行舟沉默片刻,把马拴在门口老槐树下,才踏进铺子。
他一进门,门上那串哑铃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响。
春信铺里很窄。
一张柜台,两个木架,靠窗一方小桌,桌上堆着旧历、伞线、红纸和写到一半的家书。屋角瓷缸里插着几枝枯桃,仍旧没有开花。柜台上摆着半把油纸伞,旁边还有一只凉透的馄饨碗。
顾行舟扫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就住这里?”
陆听春在柜台后坐下:“顾公子若是嫌寒酸,出门右转,周老头馄饨摊宽敞。”
“你是岁师。”
“曾经是。”
“岁师门没有给你安置地方?”
陆听春像听见什么笑话:“顾公子,你们顾家把人逐出门后,还包吃住?”
顾行舟一顿。
陆听春拿起没修完的伞,低头接着缠线。
“说吧,《四时谱》怎么了?”
顾行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旧册。
那册子用青绳束着,边角破损,看着不像书,倒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撕下来的一叠残页。刚拿出来,铺子里的风便微微一沉。柜台上的旧历无风自动,窗边枯桃轻轻颤了一下。
陆听春缠线的动作没停。
顾行舟把残页放到柜上。
“北地顾氏藏谱失火,烧毁大半。剩下的残页一路南移,到了青渡镇附近,节令线忽然断了。”
陆听春道:“所以你追着残页来找我?”
“不是追残页。”
“那追什么?”
“找能修它的人。”
陆听春笑了一声:“天下岁师多得是。”
“能修《四时谱》的不多。”
“顾家也有岁师。”
“修不了。”
“岁师门呢?”
顾行舟看他:“他们说,你修得了。”
陆听春缠线的手慢慢停住。
他抬头,看着顾行舟。
“谁说的?”
“岁师门掌令,谢无因。”
这个名字落在铺子里,像一片冰落进热水,没声,却凉透了。
陆听春很久没说话。
顾行舟也不催。
他不是会哄人的性子。来前顾家长辈千叮万嘱,说陆听春此人旧伤在身,性情难测,见了面不可太急,能请则请,不能请也万不可硬逼。
顾行舟一路上都记得。
直到在桥头看见陆听春落笔。
那人明明怕得手都在发抖,可阿圆喊他一声,他还是回来了。
顾行舟便知道,长辈说错了。
陆听春不是不能逼。
是不能用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逼。
要把真正的人命,真正的乱象,真正摆到他眼前,他才肯动。
这种人很麻烦。
顾行舟不喜欢麻烦。
但他认准了,便不会回头。
陆听春低下头,继续修伞。
“谢无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找错人也正常。”
顾行舟道:“他让我带一句话。”
陆听春不搭理。
顾行舟道:“他说,平芜城的春,不是你一个人误的。”
伞线忽然断了。
细细一声。
陆听春看着掌心断开的线头,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迟了三年,倒是赶上今日了。”
顾行舟盯着他:“你不想知道真相?”
“真相若能让死人活过来,我倒是很想知道。”
“不能。”
“那就不想。”
顾行舟皱眉:“你在逃。”
陆听春点头:“是。”
他承认得太快,顾行舟反倒一时没接上话。
陆听春抬眼看他,语气仍旧温和:“顾公子,我怕麻烦,怕死,怕冷,也怕再做错事。你要找一个能修《四时谱》的人,最好换一个不怕的人。”
顾行舟道:“怕不是错。”
“怕了还硬上,就是错。”
“方才你也怕。”
“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你后悔救那个孩子?”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叫顾行舟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重。
铺子里静了下来。
门外周老头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在同人说阿圆已经醒了。陈娘子哭过一场,嗓子哑得厉害,不停说要来谢陆老板,又被人劝着先带孩子回去换衣服。
陆听春听着,神色淡淡的。
他把断线重新接上。
“顾公子。”他道,“你饿不饿?”
顾行舟怔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
“不饿。”
“那正好。”陆听春把柜上的空碗推过去,“还碗。”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只碗,片刻后,竟真的拿起来,转身往外走。
陆听春原本只是想把他打发走,没想到他这么听话,倒愣了一下。
顾行舟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会再来。”
陆听春摆摆手:“来一次收一次茶钱。”
“多少?”
“一两。”
顾行舟点头:“可以。”
陆听春再次沉默。
这人实在不好打发。
顾行舟拿着空碗去了馄饨摊。周老头本在同人唾沫横飞地讲桥边那事,一见这陌生青年拿着碗过来,顿时住了嘴。
“这碗……”
“陆听春让我还的。”
周老头接过碗,上下打量他:“外乡人?”
“北地来的。”
“找陆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