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周老头立刻警惕起来:“他欠你钱?”
顾行舟想了想:“没有。”
“那就好。”周老头松了口气,“他欠钱够多了,再多就该卖铺子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春信铺的方向。
“他一直这样?”
“哪样?”
“懒。”
周老头一拍大腿:“可不是!”
这话像是终于找到知音,周老头立刻来了精神,指着春信铺便开始数落:“你是不知道,他能睡到日上三竿,能把今日的活拖到明日,能把明日的活拖到下月。叫他修伞,他说手疼;叫他写信,他说墨冷;叫他吃饭,他还嫌我葱少。”
顾行舟道:“他人不好?”
周老头一顿。
半晌,他哼了一声:“嘴不好,人还凑合。”
说完又像怕这话太给陆听春脸,立刻补了一句:“也就凑合。”
顾行舟没有拆穿他。
周老头把碗放回摊上,忍不住压低声音:“你真是来找他的?为了今天桥头那种事?”
顾行舟道:“差不多。”
周老头脸色复杂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春信铺,声音更低。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人要做什么。可陆听春这人,平时看着不着调,心里事情多。他不想说,你别逼太狠。”
顾行舟道:“不逼,他不会动。”
“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周老头瞪他,“你们年轻人一个个跟铁打似的,觉得只要往前冲就行。可人又不是门板,撞多了会碎。”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这话他不爱听。
却也没反驳。
周老头见他还算听得进去,便没再多说,只从锅里盛了一碗热馄饨,往他面前一放。
顾行舟道:“我不饿。”
“谁说给你的?”周老头没好气道,“给陆听春那小子的。桥头这么一折腾,他中午肯定又不吃。你不是要去找他?顺手端过去。”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碗馄饨。
热气腾腾,葱花很足。
他付了钱。
这一次没拿银票。
周老头看着他递来的铜钱,终于满意点头:“还算会买东西。”
顾行舟端着馄饨回春信铺时,陆听春正低头擦柜台上的血迹。
他方才回来得急,指尖滴了几滴血在台面上。血迹不多,却刺眼。他拿湿布慢慢擦,擦得很仔细,像要把什么多余的痕迹都抹干净。
顾行舟把馄饨放到他面前。
陆听春抬头:“顾公子不是说不饿?”
“周老头给你的。”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付了钱。”
陆听春看向他的眼神立刻柔和许多:“顾公子,其实你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顾行舟道:“你吃完,我有话说。”
陆听春把碗往旁边一推:“那不吃了。”
顾行舟皱眉:“为什么?”
“吃人嘴短。”
“你已经吃过我买的。”
“那碗凉了,不算。”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也看着他。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顾行舟道:“我不说《四时谱》。”
陆听春这才拿起勺子。
“那说吧。”
顾行舟道:“桥头的节令线没有完全顺回去。”
陆听春动作一顿。
顾行舟继续道:“杏花开了一朵,柳枝收了一半,河水能流,但冰息还在。今晚子时前若不处理,青渡河下游会冻住。”
陆听春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
“顾公子,你刚才说不说《四时谱》。”
“这不是《四时谱》。”
“那是什么?”
“青渡镇。”
陆听春盯着他。
顾行舟毫不避让。
“你救了阿圆,但没救完青渡镇。”
陆听春笑了:“你这人真会说话。”
“实话。”
“实话最讨人嫌。”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因为有用。”
陆听春把馄饨推远了些。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大概是落笔伤了气,又或是被顾行舟气的。他看了一眼窗边那几枝枯桃,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
顾行舟没有催。
这回他记住了周老头的话。
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于是他只站着。
站得像门神一样。
陆听春抬头:“你能不能坐下?”
顾行舟坐下。
陆听春又道:“也别盯着我。”
顾行舟移开目光。
陆听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四时谱》残页到了青渡镇附近,节令线断了?”
“嗯。”
“哪一线?”
“惊蛰。”
陆听春眉心轻轻一动。
“拿来。”
顾行舟立刻把残页递过去。
陆听春没有接。
他只是就着顾行舟的手,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纹路细密杂乱,寻常人看了只会眼花,可在他眼中,那些线不是线,而是风向、雨息、草木开合、河冰消融。
惊蛰那一线,果然断了。
断口处有一点极淡的黑。
不像火烧,也不像虫蛀。
倒像是被墨污染了。
陆听春伸手,指腹停在那点黑痕上方,却没有碰下去。
“这不是旧损。”
顾行舟道:“人为?”
“未必是人。”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收回手:“青渡镇附近有旧岁井?”
“什么是旧岁井?”
“埋旧历的地方。”陆听春道,“有些地方年年换历,会把旧历烧了。有些地方觉得烧历不敬,便挖井封存。时间久了,旧节令堆在一处,若无人看守,容易生乱。”
顾行舟道:“你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
“谁知道?”
“镇上老人。”
顾行舟立刻起身。
陆听春问:“去哪?”
“问。”
“你这样问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像来抓人的。”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像。”
陆听春笑了一声:“顾公子,你对自己很没有数。”
顾行舟道:“那你去问。”
陆听春重新拿起勺子:“我吃饭。”
“吃完去。”
“吃完要睡。”
“睡醒去。”
“醒了天黑。”
“我等。”
陆听春舀起一只馄饨,慢吞吞道:“你方才说这事子时前不处理,下游会冻住。”
顾行舟顿住。
陆听春抬眼看他。
“所以顾公子,你等不起。”
顾行舟这才明白,他被绕进去了。
陆听春吃了一口馄饨,眉眼终于舒展开一点。
“年轻人,别总这么急。”
顾行舟看着他:“你去不去?”
“不去。”
“青渡河会冻。”
“你不是很有本事?自己去。”
“我不懂旧岁井。”
“那是你的事。”
“也是青渡镇的事。”
陆听春不说话了。
顾行舟站在他面前,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却仍旧直。
“陆听春,我不懂怎么请人,也不会说好听话。你嫌我逼你,我认。但青渡镇的人今日看见你执笔,他们往后都会找你。你躲不过去。”
陆听春冷淡道:“多谢提醒。”
“与其被人推着走,不如你自己选。”
陆听春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顾行舟把残页收回袖中:“我去问旧岁井。你若不想来,就留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出了铺子。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低头看着那碗热馄饨。
馄饨皮薄,汤上浮着细碎葱花,热气一点点往上冒。周老头这回确实多放了葱。
门外传来顾行舟问路的声音。
他问得很直,第一句便是:“镇上有埋旧历的井吗?”
被问的棺材铺掌柜沉默片刻,反问:“你是买棺材还是买井?”
陆听春闭了闭眼。
顾行舟这人,果然问不到。
他把勺子放下,拿起柜上的旧笔,塞回袖中。
走到门边时,他看见顾行舟正被周老头和棺材铺掌柜围在中间,三个人鸡同鸭讲,说了半天也没说到一处。
陆听春扶着门框,叹了口气。
“顾公子。”
顾行舟回头。
陆听春披上外衫,慢吞吞跨过门槛。
“走吧。”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抬手指了指镇北。
“旧岁井不在街上,在废社庙后头。”
顾行舟道:“你不是不知道?”
陆听春面不改色:“刚想起来。”
顾行舟似乎想说什么。
陆听春先一步堵住他:“别问。问就是年纪大,记性不好。”
顾行舟安静了片刻,道:“你年纪不大。”
陆听春看他一眼:“顾公子,你若实在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顾行舟竟真的闭嘴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北走。
青渡镇的长街被傍晚的薄寒裹住,街边柳枝垂着,嫩芽半吐不吐。远处镇口的老杏树上,那一朵花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截空枝,在风里轻轻晃。
陆听春走得不快。
顾行舟便也放慢了步子。
走出几丈后,陆听春忽然停下。
“你别跟我这么近。”
顾行舟道:“为何?”
“压迫感太强。”
顾行舟往后退了一步。
陆听春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他回头。
“也别太远。”
顾行舟顿了顿,又往前一步。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顾行舟皱眉:“笑什么?”
“没什么。”陆听春转回头,衣袖被冷风吹起一角,“觉得你还挺听话。”
顾行舟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他道:“我不是听话。”
陆听春没回头:“那是什么?”
顾行舟握着剑,踩过地上一片薄薄的残雪。
“我只是怕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