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春迟
惊蛰过后三日,青渡镇还没见春。
镇口那株老杏树往年最性急,腊月雪才化尽,它便先悄悄鼓出一点红芽,像怕旁人不知道春天来了似的。今年却不同,树皮干灰,枝条发脆,清早有孩子拿竹竿去敲,敲下来一地枯屑,半点花信也没有。
河边柳树也没抽芽。
倒是桥下的水,在惊蛰这日夜里结了一层薄冰。
卖豆腐的陈娘子清早挑担经过桥头,一脚踩滑,险些连人带桶摔进河里,气得站在桥边骂了半盏茶。
“这是三月天还是腊月天?老天爷睡糊涂了不成!”
桥对面馄饨摊的周老头正支锅,闻言把汤勺往锅沿上一磕。
“老天爷睡没睡糊涂不知道,春信铺那个姓陆的肯定还睡着。”
众人便一起往街西头看。
青渡镇不大,一条长街从镇口贯到渡头。街西最窄处,夹着三间铺子。左边是棺材铺,常年木屑乱飞;右边是馄饨摊,天不亮便热气腾腾;中间那间门脸最小,门上挂着块旧匾,匾上写着三个字——
春信铺。
字倒是好字,清瘦有骨,像一枝从寒水里折出来的梅。
可惜匾太旧,“春”字右下一角掉了漆,远远看着,好像春天也被谁啃缺了一块。
而此刻,春信铺的门还关着。
周老头端着一碗馄饨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门。
“陆听春,起了没有?”
里头静悄悄的。
周老头又踢一下。
“再不起来,馄饨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一道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意。
“凉了就热热。”
周老头气笑了:“你倒会使唤人。”
门里的人慢吞吞道:“不敢,主要是馄饨自己凉的,不能怪我。”
周老头骂道:“你这张嘴,早晚叫人撕了。”
“劳您惦记,等撕的时候喊我一声。”
周老头站在门口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没舍得真踹门,只把碗往门边石阶上一放。
“陈娘子让你午前把伞修好,她家阿圆下午要去学堂。”
屋里的人似乎翻了个身,木榻轻轻响了一下。
“今日不宜修伞。”
“哪本历上写的?”
“我还没起,等我起了补上。”
周老头:“……”
这人叫陆听春,三年前来的青渡镇。
来时只背了一个旧书箱,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病恹恹的,像一阵风便能吹倒。镇上人起初以为他是落第书生,后来见他不去赶考,也不教书,只赁下街西这间小铺子,挂了块“春信铺”的匾,才知道他是做杂活营生的。
写信,修伞,补旧历,誊旧书,代写婚帖,替人择日子。
什么都做一点,什么都做得不错。
就是懒。
青渡镇的人后来都知道,找陆老板做事不能急。急也没用。他心情好,半文钱的活也肯做;心情不好,银子放到柜上,他也能靠在椅子里说自己今日手疼。
偏偏他人不坏。
谁家老人要写家书,他从不多收钱;小孩子拿着破风筝来求他补,他嘴上嫌麻烦,最后总会补好;陈娘子家阿圆有回半夜发高热,药铺关了门,还是他披衣出来,拿着伞一路送人去隔壁镇请郎中。
只是第二日陈娘子拎着鸡蛋来谢他,他没收,只打着哈欠说:“别谢,主要是你家孩子哭起来太吵,扰我睡觉。”
陈娘子当场把鸡蛋砸了两个在他桌上。
这会儿铺子里,陆听春正裹着薄被坐起来。
屋中冷得很。
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呼气。角落里摆着一只粗瓷缸,缸中插着几枝桃枝。那是酒铺刘掌柜前几日砍下来扔的,说今年桃花不开,瞧着心烦。
陆听春捡了回来,插在水里。
水已经换过三回,桃枝还是干枯,枝影投在墙上,细瘦得像旧伤。
他趿鞋下地,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瓷缸前,伸手摸了摸水面。
冷。
不是寻常春寒的冷。
这冷意像是从枝条里透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往上爬,爬过缸壁,爬进指尖,一寸一寸,要把人骨头也冻住。
陆听春垂眼看了片刻,收回手。
“还真不肯来。”
他声音很轻。
话刚落,门外的旧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指尖一顿。
春信铺门外挂着一串铜铃,是他刚来青渡镇那年挂上的。后来某个雨夜被风吹坏,铃舌裂了,便再也没响过。周老头嫌它碍事,劝他摘了,他懒得动,一挂便挂到了现在。
两年没响的铃,在无风的清晨里,响了一声。
陆听春站了会儿,忽然转身,走到木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杂七杂八,放着旧账本、红纸、伞线、一把断尺,还有几枚被小孩拿来抵账的石子。
他从最里面摸出一只长条木匣。
木匣没有锁,匣面却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若是青渡镇寻常百姓来看,只会以为那是装饰;若是懂行的人见了,便会认出,那纹路不是花样,而是二十四节气的暗线。
陆听春看着木匣,手指搭在匣盖上。
半晌,他又松开了。
外头周老头又喊了一声:“陆听春,馄饨真凉了啊!”
陆听春把木匣推回去,合上抽屉。
“凉了就记我账上。”
“你还敢记账?你在我这儿欠了二十三碗!”
“那凑个整,记二十四。”
周老头气得在外头直骂。
陆听春终于开了门。
冷风卷进来,门口石阶上的馄饨已经没了多少热气。他弯腰端起碗,靠着门框吃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周老头没好气道:“嫌凉?”
陆听春慢慢咽下去:“嫌你少放葱。”
“欠债的人没资格挑葱。”
陆听春点头:“有道理,下回多欠点。”
周老头转身就要去拿擀面杖。
这时,一个小姑娘从街那头跑来,怀里抱着一只竹篮,辫子上系着两段红绳,跑得一颠一颠。
“陆老板!”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馄饨,像是很想装作没听见。
小姑娘已经跑到面前,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
“我娘说,伞午前要。”
陆听春接住篮子:“你娘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要是再偷懒,她就把你晾在后院的衣裳拿去擦灶台。”
陆听春叹了口气:“陈娘子近来很有文采。”
阿圆仰头看他:“陆老板,什么叫文采?”
“骂人骂得好听。”
阿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伸手往他铺子里指:“那几枝桃花还没开呀?”
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
“它不大争气。”
“我先生说,今年春天来晚了。”阿圆踮起脚,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大事,“先生还说,惊蛰不闻雷,百虫不出土,是不好的兆头。”
陆听春吃着馄饨:“你先生懂得挺多。”
“那春天什么时候来?”
陆听春看着她。
小姑娘年纪小,脸冻得有些红,眼睛却亮。她这样认真地问,像春天若不来,便该有人负责去把它叫醒。
陆听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许多人这样看着他。
他们站在城楼下,站在田埂旁,站在不开花的树下,等着他写下一纸春信。
他们说,陆岁师,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时他年少成名,真以为自己能把一城春色稳稳接住。
后来春天来了。
来得太急,太盛,太不像春天。
满城桃李一夜开尽,又在第八日烂成泥。雨下了七日不歇,仓里的粮潮了,田里的苗泡死了,城南的疫气顺着暖湿的风漫起来。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答这样的问题。
阿圆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老板?”
陆听春回神,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掉。
“会来的。”
“什么时候?”
“等它不生气了。”
阿圆皱起鼻子:“春天也会生气吗?”
“人都会,春天凭什么不会。”
阿圆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陆听春把空碗递给周老头,拎着竹篮进铺。
“午后来取伞。”
阿圆立刻道:“我娘说午前。”
“你娘说归说,我听归听。”
“我会告诉我娘。”
“那我午前修。”
阿圆这才满意,蹦蹦跳跳地走了。
陆听春在柜台后坐下,把那把断了骨的油纸伞摊开。
伞面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伞骨断了三根。他从抽屉里取出细竹篾和伞线,低头慢慢修起来。方才在门外还懒得像没骨头的人,一碰到手里的活,动作却忽然稳了。
他的手很好看。
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却不在握剑的位置,也不在做粗活的位置,而在执笔处。
他修伞时很少说话。
外头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青渡镇的人虽骂天冷,却还是要过日子。卖菜的照旧摆摊,茶馆伙计照旧擦桌,棺材铺掌柜照旧慢悠悠刨木板。有人说西山雾气又重了,昨夜商队绕了一夜,明明沿着官道走,天亮时却又回到废茶亭;有人说镇南麦苗冻死了一半,再这样下去,今年收成怕是要坏。
周老头端着汤勺,站在摊前听得直叹气。
“要我说,还是得找个人看看。”
有人问:“找谁?”
周老头抬下巴往春信铺一指:“那不是有个会看日子的?”
棺材铺掌柜道:“他?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起床都看不准。”
众人笑起来。
陆听春在铺子里听见了,也没抬头,只把断伞骨接好,用线绕了三圈。
绕到第四圈时,他手忽然一停。
风变了。
外头明明是冷风,里面却夹进来一点极淡的暖意。那暖意不明显,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半路又被什么拦住,只剩一点尾巴,擦过门口,转瞬便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