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抬起头。
柜台边的瓷缸里,那几枝干枯的桃枝仍旧没有动静。
可门外那串哑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叮。
这一次,周老头也听见了。
他端着碗走到门口:“你这破铃怎么活了?”
陆听春低头继续修伞:“回光返照。”
周老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隔壁棺材铺掌柜正好探出头:“不吉利的东西可以送我这儿。”
周老头骂:“闭嘴。”
话音没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先是一个孩子哭,接着是女人尖叫,随即有人大喊:“桥边!桥边出事了!”
陆听春手里的伞线猛地一紧。
周老头脸色一变,丢下汤勺便往镇口跑。
“怎么了?”
“不知道,像是有人掉河里了!”
春信铺外一阵乱。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没有动。
他听见许多脚步声从门前跑过,听见陈娘子的哭声夹在人群里,尖得几乎破了音。
“阿圆!阿圆!”
陆听春闭了闭眼。
下一瞬,他把手里的伞往柜上一放,起身冲了出去。
镇口石桥边已经围满了人。
桥下本不该结冰的河面裂开一道口子,阿圆半个身子卡在冰水里,两只手死死扒着冰沿,哭得声音都哑了。陈娘子跪在岸边,几次要扑下去,都被人拽住。
几个男人想踩上冰面救人,可那冰怪得厉害,人一踏上去,脚下便响起细密裂声,偏偏裂开的地方又被冷意重新封住,像活物似的一张一合。
河边柳树却在抽芽。
细嫩的青芽从枯枝上冒出来,长得极快,转眼便抽出一截新枝,枝条垂向河面,像要去缠那孩子的手。
有人吓得后退:“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听春站在人群外,脸色沉了下来。
春令和冬令撞在了一处。
不只是春迟。
是有人把春信强行催醒,却没有放走冬寒。
于是树要发芽,河要结冰;花要开,雪要落;所有节令都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周老头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
“陆听春,你快想想办法!”
陆听春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桥下的阿圆。
小姑娘冻得脸色发白,指节青紫,哭声越来越弱。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截柳枝,大约是方才站在桥边看柳树是不是发芽,才不小心踩空落下去。
陈娘子哭着喊:“陆老板,救救她!我求你了,救救她!”
四周的人都看向陆听春。
这样的目光他很熟悉。
急切的,信任的,恐惧的,把所有希望都压到一个人身上的。
三年前,平芜城的人也是这样看他。
陆听春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很久没这样怕过。
不是怕死,不是怕疼。
是怕自己再一次写错。
河面裂声越来越响。
阿圆小小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寸。
陆听春忽然转身就走。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愣愣道:“他走了?”
陈娘子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周老头张了张嘴,想骂,却没骂出来。
陆听春跑得很快。
他穿过长街,撞开春信铺的门,径直奔到柜前,蹲下身,一把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那只木匣静静躺在杂物最深处。
他伸手取出来,指尖碰到匣面的节气纹,冷得像碰到一截旧骨。
匣盖打开。
里面只有一支笔。
笔杆乌黑,像被火烧过,笔锋干枯,裂成几缕,早已不是能写字的样子。
陆听春盯着它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下。
“老东西。”
他把笔取出来,转身往外跑。
街上的人还围在桥边。
阿圆已经快抓不住冰面,周老头脱了外衫绑成绳子,正要往腰上系,被旁人死死拦着。
“你这把老骨头下去也没用!”
“没用也不能看着孩子没了!”
混乱里,陆听春重新回到桥头。
他跑得急,发簪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却握着一支旧笔。
周老头怔住。
“你……”
陆听春没有理会。
他蹲下身,抬手咬破指尖,以血润笔。
血珠落到干枯笔锋上,竟没有滴落,而是慢慢渗进去。乌黑笔杆上,那些被火烧过似的裂纹里,隐隐亮起一点青色。
陆听春脸色白得厉害。
他抬眼看向桥下。
阿圆哭着叫他:“陆老板……”
陆听春低声道:“别哭,闭眼。”
小姑娘抽噎着,竟真闭上了眼。
陆听春俯身,在桥头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上落下第一笔。
笔锋触地时,没有声音。
可桥边所有人都觉得,似乎有一阵风从地底醒了。
不是冷风。
是春风。
很轻,很细,从石缝里钻出来,拂过河边疯长的柳枝。那柳枝停了一瞬,像终于被谁按住了脉门,不再往水里探。
陆听春落下第二笔。
冰面裂开的声音停了。
第三笔。
桥下倒涌的水纹慢慢顺回原处。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压着什么旧痛。
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他的鬓边滑下去。笔锋上的血色渐渐淡了,他便又咬破另一根手指,继续写。
周老头看得眼眶发红,嘴里喃喃:“这小子……这小子到底……”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镇口那株干枯了一季的老杏树,忽然在风里颤了一下。
枝头开出一朵白花。
只有一朵。
孤零零的,落在灰败枝头上。
陆听春最后一笔停住。
他盯着那朵花,眼神有一瞬间空得厉害。
像透过它,看见了另一座城,另一场不该来的春天。
冰面忽然一沉。
阿圆惊叫一声。
陆听春猛地回神,抬手将旧笔往青石上一按。
“回春不夺冬,化雪不催花。”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风里。
笔锋下,青石上的血字一亮。
桥下冰层终于松开。
几个年轻汉子趁机扑过去,用长竹竿把阿圆拉住。周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孩子衣领,半个人都探出去,硬是把她从冰水里拖了上来。
陈娘子扑过去抱住阿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圆冻得直抖,却还睁开眼,在人群里找陆听春。
“陆老板……”
陆听春站在桥头,手里握着那支旧笔,指尖的血顺着笔杆慢慢往下淌。
他看见孩子被抱住,看见河水重新流动,看见柳枝上那些不该此时长出的嫩芽一点点收回去,也看见那朵杏花从枝头落下。
花落到雪里,没有化。
陆听春垂下眼,忽然觉得很累。
周老头想过来扶他,却见他把旧笔往袖中一收,转身便往铺子方向走。
“陆听春!”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伞午后来取。”
周老头愣在原地,半晌才骂出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伞!”
陆听春走过长街。
街上无人敢拦他。
所有人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懒散的春信铺老板,看着他染血的手,看着他散乱的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夹在棺材铺和馄饨摊中间的小铺子。
春信铺门口,那串哑了两年的铜铃轻轻晃着。
这一次,它没有响。
镇口老杏树下,不知何时停了一匹马。
马上落着远路的尘,缰绳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着。马旁站着个玄青衣衫的年轻人,腰间悬剑,肩上带霜,像是从很远的北地赶来。
他看着桥头残留的血字,又看向长街尽头那道青色背影。
风吹过时,那朵落在雪里的杏花被卷起,轻轻落到他掌心。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很冷。
他把花拢进掌中,低声道: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