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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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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春抬起头。

柜台边的瓷缸里,那几枝干枯的桃枝仍旧没有动静。

可门外那串哑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叮。

这一次,周老头也听见了。

他端着碗走到门口:“你这破铃怎么活了?”

陆听春低头继续修伞:“回光返照。”

周老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隔壁棺材铺掌柜正好探出头:“不吉利的东西可以送我这儿。”

周老头骂:“闭嘴。”

话音没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先是一个孩子哭,接着是女人尖叫,随即有人大喊:“桥边!桥边出事了!”

陆听春手里的伞线猛地一紧。

周老头脸色一变,丢下汤勺便往镇口跑。

“怎么了?”

“不知道,像是有人掉河里了!”

春信铺外一阵乱。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没有动。

他听见许多脚步声从门前跑过,听见陈娘子的哭声夹在人群里,尖得几乎破了音。

“阿圆!阿圆!”

陆听春闭了闭眼。

下一瞬,他把手里的伞往柜上一放,起身冲了出去。

镇口石桥边已经围满了人。

桥下本不该结冰的河面裂开一道口子,阿圆半个身子卡在冰水里,两只手死死扒着冰沿,哭得声音都哑了。陈娘子跪在岸边,几次要扑下去,都被人拽住。

几个男人想踩上冰面救人,可那冰怪得厉害,人一踏上去,脚下便响起细密裂声,偏偏裂开的地方又被冷意重新封住,像活物似的一张一合。

河边柳树却在抽芽。

细嫩的青芽从枯枝上冒出来,长得极快,转眼便抽出一截新枝,枝条垂向河面,像要去缠那孩子的手。

有人吓得后退:“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听春站在人群外,脸色沉了下来。

春令和冬令撞在了一处。

不只是春迟。

是有人把春信强行催醒,却没有放走冬寒。

于是树要发芽,河要结冰;花要开,雪要落;所有节令都挤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周老头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

“陆听春,你快想想办法!”

陆听春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桥下的阿圆。

小姑娘冻得脸色发白,指节青紫,哭声越来越弱。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截柳枝,大约是方才站在桥边看柳树是不是发芽,才不小心踩空落下去。

陈娘子哭着喊:“陆老板,救救她!我求你了,救救她!”

四周的人都看向陆听春。

这样的目光他很熟悉。

急切的,信任的,恐惧的,把所有希望都压到一个人身上的。

三年前,平芜城的人也是这样看他。

陆听春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很久没这样怕过。

不是怕死,不是怕疼。

是怕自己再一次写错。

河面裂声越来越响。

阿圆小小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寸。

陆听春忽然转身就走。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愣愣道:“他走了?”

陈娘子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周老头张了张嘴,想骂,却没骂出来。

陆听春跑得很快。

他穿过长街,撞开春信铺的门,径直奔到柜前,蹲下身,一把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那只木匣静静躺在杂物最深处。

他伸手取出来,指尖碰到匣面的节气纹,冷得像碰到一截旧骨。

匣盖打开。

里面只有一支笔。

笔杆乌黑,像被火烧过,笔锋干枯,裂成几缕,早已不是能写字的样子。

陆听春盯着它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下。

“老东西。”

他把笔取出来,转身往外跑。

街上的人还围在桥边。

阿圆已经快抓不住冰面,周老头脱了外衫绑成绳子,正要往腰上系,被旁人死死拦着。

“你这把老骨头下去也没用!”

“没用也不能看着孩子没了!”

混乱里,陆听春重新回到桥头。

他跑得急,发簪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却握着一支旧笔。

周老头怔住。

“你……”

陆听春没有理会。

他蹲下身,抬手咬破指尖,以血润笔。

血珠落到干枯笔锋上,竟没有滴落,而是慢慢渗进去。乌黑笔杆上,那些被火烧过似的裂纹里,隐隐亮起一点青色。

陆听春脸色白得厉害。

他抬眼看向桥下。

阿圆哭着叫他:“陆老板……”

陆听春低声道:“别哭,闭眼。”

小姑娘抽噎着,竟真闭上了眼。

陆听春俯身,在桥头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上落下第一笔。

笔锋触地时,没有声音。

可桥边所有人都觉得,似乎有一阵风从地底醒了。

不是冷风。

是春风。

很轻,很细,从石缝里钻出来,拂过河边疯长的柳枝。那柳枝停了一瞬,像终于被谁按住了脉门,不再往水里探。

陆听春落下第二笔。

冰面裂开的声音停了。

第三笔。

桥下倒涌的水纹慢慢顺回原处。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压着什么旧痛。

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他的鬓边滑下去。笔锋上的血色渐渐淡了,他便又咬破另一根手指,继续写。

周老头看得眼眶发红,嘴里喃喃:“这小子……这小子到底……”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镇口那株干枯了一季的老杏树,忽然在风里颤了一下。

枝头开出一朵白花。

只有一朵。

孤零零的,落在灰败枝头上。

陆听春最后一笔停住。

他盯着那朵花,眼神有一瞬间空得厉害。

像透过它,看见了另一座城,另一场不该来的春天。

冰面忽然一沉。

阿圆惊叫一声。

陆听春猛地回神,抬手将旧笔往青石上一按。

“回春不夺冬,化雪不催花。”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风里。

笔锋下,青石上的血字一亮。

桥下冰层终于松开。

几个年轻汉子趁机扑过去,用长竹竿把阿圆拉住。周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孩子衣领,半个人都探出去,硬是把她从冰水里拖了上来。

陈娘子扑过去抱住阿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圆冻得直抖,却还睁开眼,在人群里找陆听春。

“陆老板……”

陆听春站在桥头,手里握着那支旧笔,指尖的血顺着笔杆慢慢往下淌。

他看见孩子被抱住,看见河水重新流动,看见柳枝上那些不该此时长出的嫩芽一点点收回去,也看见那朵杏花从枝头落下。

花落到雪里,没有化。

陆听春垂下眼,忽然觉得很累。

周老头想过来扶他,却见他把旧笔往袖中一收,转身便往铺子方向走。

“陆听春!”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伞午后来取。”

周老头愣在原地,半晌才骂出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伞!”

陆听春走过长街。

街上无人敢拦他。

所有人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懒散的春信铺老板,看着他染血的手,看着他散乱的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夹在棺材铺和馄饨摊中间的小铺子。

春信铺门口,那串哑了两年的铜铃轻轻晃着。

这一次,它没有响。

镇口老杏树下,不知何时停了一匹马。

马上落着远路的尘,缰绳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着。马旁站着个玄青衣衫的年轻人,腰间悬剑,肩上带霜,像是从很远的北地赶来。

他看着桥头残留的血字,又看向长街尽头那道青色背影。

风吹过时,那朵落在雪里的杏花被卷起,轻轻落到他掌心。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很冷。

他把花拢进掌中,低声道: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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