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刚买的雪梨,怎么样?”
“再洗点黑莓吧。”
“行,你洗完澡下来就可以吃了。”
十分钟之后,祁连亭带着一身水汽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他胡乱拿起手中的毛巾擦了擦,走到露台吹风,目光似不经意向下一瞥,看见一团小小的人正在打瞌睡。
下楼之后,祁连亭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单手拧开喝了一口,盯着咕咚咕咚冒泡的珐琅锅几秒,漫不经心地对着阿姨说道:“是不是有点多了?”
阿姨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多,吃不完的话就放着。”
顾今睡眼朦胧之际看见面前多了一双灰色的拖鞋,再往上看是湖绿色的裙摆,以为是苏兰,撑着困意抬头。
她被阿姨带到祁连亭家门口的时候脑子还有点迷糊,水晶灯的光亮照得她的眼睛有点酸疼,闭眼之后又睁眼,看清了坐在餐桌旁的祁连亭。
阿姨示意她坐下,又为她端来了一小碗云吞和水果,温声说道:“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顾今礼貌点头,“谢谢阿姨。”
她余光扫过对面的人,他此刻正在垂眸慢条斯理地吃着云吞,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垂落下的睫羽在眼睑处留下一片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阴影,寡言少笑的祁连亭多了一份冷酷,但难掩少年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看着入迷,顾今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是执着又炙热的,以至于一直抬头的祁连亭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与她措不及防地对视。
顾今以最快的速度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吃起云吞。
此刻到祁连亭坦荡荡地看着她,和初见的不同了一些,皮肤好像变白了一点,平静沉寂的眉目也染上了情绪和脾气,和阿姨说话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卑微讨好,好似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一点。
她吃到黑莓的时候眼睛会突然一亮,琥珀色的瞳仁微微转动,忍不住又吃了两颗。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云吞和水果,阿姨收回碗筷的时候对着顾今说道:“我刚才和苏阿姨打电话了,她说她和祁霖今晚都不能回来,问你能不能在这里住上一个晚上。”
顾今惊讶,“在这里住?”
看来祁霖的狗伤得不轻。
阿姨笑着说道:“楼上房间很多,我等会收拾出来一间,也有一次性的睡衣和浴袍,不用担心。”
顾今思考了几秒钟,道:“那麻烦阿姨了。”
阿姨看了祁连亭一眼,又道:“不麻烦不麻烦,吃好了吗?还要不要吃点水果。”
顾今正要客气地说不用,但是对面的人抢先开口说道:“再洗点黑莓吧。”
阿姨笑道:“好吃吧?看来我今天买对了,你们喜欢吃,那我下次继续买。”
黑莓到嘴里只剩下甜味,专门洗出来的一小盘,顾今吃了两三颗之后却没再动叉子。
祁连亭一副要吃不吃的样子,她作为客人大吃特吃岂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顾今盯着电视里的搞笑综艺,看得出神。
祁连亭侧眸看向她,用叉子挑起一颗黑莓放到嘴里嚼了嚼,随后起身,走向楼梯,踏上楼梯之前对着顾今说道:“把水果吃完再上楼洗澡,别浪费了。”
顾今闻言看向他,沉默之时他已经走到二楼楼梯口了,灯光之下只看得见半个身影,她突然说了一声,“祁连亭,谢谢你。”
祁连亭脚步一顿,目光似羽毛一般轻轻地落在她的身上,随后又收回来。
两个小时之前,她在病房里还像一只刺猬一样向他展露自己的锋芒,这回吃了顿饭,变得温顺了许多。
还是一只能屈能伸,恩怨分明的刺猬。
顾今没有等到祁连亭的回答,识趣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几分钟之后,阿姨收拾完碗筷,带着她上了楼。
二楼只有三个房间,阿姨引着顾今走向次卧的时候路过露台,一些花草之间挺立着一棵芭蕉树,叶子被秋夜的风染黄了几分,有些苍凉。
阿姨给顾今安排的房间不大,好在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十分方便。
一次性的睡衣和浴袍早就准备妥当,阿姨离开在又叮嘱了她几句才安心关上了门。
洗完澡之后,换上白色的睡衣,顾今趟在床上难以入眠。
朝阳的窗户此刻敞开着,风剌剌地吹了进来,月明星稀,凉意入脑,顾今想起了离开怀县的前一个晚上,她整夜都没有睡着。
顾燕尔三次登门,一是来看她的姑姑,而是来参加姑姑的葬礼,三是来接走她。
对于这位姑姑的朋友,顾今是怕的,而她的伯母赵雅英却恨不得从顾燕尔身上咬下一块肉。
赵雅英说是顾燕尔毁了姑姑的人生,要让她赔五十万。
顾燕尔二话不说直接签了一张支票给她,却被顾今奶奶抢走撕掉。
赵雅英恼羞成怒,嘴里脏话乱喷的时候,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抬手甩了顾燕尔一巴掌,呵斥着让她滚远点。
顾今至今仍不知道赵雅英从顾燕尔那里得到了多少好处,才会让从小视她为累赘的女人在她离开前的那一个晚上笑盈盈地说:“养了那么大终于有回报了。”
此刻是十月初,距离这些事情不过过了两个月。
原来只是过了两个月而已吗,顾今想,她都差点以为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她突然想起了露台外面的芭蕉树,开了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城里人种什么芭蕉,顾今想着,连朵芭蕉花的残影的都看不见。
怀县的麦子一年一熟,这芭蕉树养了至少三年都没有结过果实。
顾今端详着黄绿交融的芭蕉叶出神,听到一阵隐喻的开锁的声音,顺着灯光望过去,对面别墅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循着月光移动至里屋,最后消失不见。
很久之后顾今才回过神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阵四处游荡的风,没有归期、没有归宿,四处乱撞,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地踩上楼梯,停在了和玻璃围栏齐平的地方。
站得越高,周围的空气流动就越剧烈,顾今只觉得自己的躯体突然变得轻盈,仿佛真的不受重力的控制,真的成了一阵游荡的风。
那她下一步呢,应该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喂——”
沙哑的男声像是一块巨石压住了她即将抬起的左脚,她有些茫然地回头,只见祁连亭神态慵懒地靠在落地窗上,双手环胸,定定地看着她。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会死得痛快。”
而很快,率先进入顾今视线的是昏黑的一只手影,下一秒,她的左手臂被大掌禁锢住,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如繁星,道:“不仅不会死,大概率还会落下个终身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