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今从楼梯上跳下来之后发现她的手臂依旧被紧紧抓着,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妄图用目光示意他放手。
而祁连亭却不顾她目光里的请求,执着地和她对视。
顾今无奈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放开我?”
祁连亭扬起下巴说道:“当你后面的那只眼睛不再往下看的时候。”
顾今只觉得莫名其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后面的眼睛?”
祁连亭不作回应,稍微松了松力度,抓着她的手臂远离的玻璃栅栏。
被他抓过的手臂开始泛红发疼,顾今凝眉揉了揉,却听见祁连亭说道:“抱歉。”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没关系”刚吐露一个字又咽了下去,只因为听见他说道:“这房子我住得挺舒心的,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岂不是成了案发现场?”
顾今开口解释:“我又没想过跳下去。”
他显然不信。
顾今呼出一口气,又道:“我就是想吹吹风。”
她不想在谈论自己的话题,有些生硬地开口道:“你怎么在这?”
祁连亭闻言走到芭蕉树下,拿起水壶开始给花和树浇水,夜色露重,多此一举。
“给花浇水。”
顾今喃喃道:“怪不得你的芭蕉养不活。”
如此小声都能被祁连亭听到,他转头过来问顾今,道:“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养活?”
顾今几乎是脱口而出,“起码要换一个大一点的地方,换到院子里吧,在买点肥料来施肥,明年七八月份的时候就能结果了。”
她说得胸有成竹,还伸手指了指祁连亭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道:“那里就挺合适的,有阳光。”
祁连亭认真听完,笑了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但是我养这棵树来可不是专门用来结果的。”
顾今有些惊讶,道:“那是什么?”
祁连亭放下水壶,漫不经心地说道:“雨打芭蕉夜听雨,听说过吗?”
顾今微怔,在她十几年前的记忆里,和她打交道的每一棵作物必须有产出才能收获人的青睐,它们的产出必须是鲜花、果实、种子,世俗意义上的任何有价值的物质。
她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养一棵芭蕉树是为了在黑夜里听雨打芭蕉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震惊让她窥见自己内心深处的贫瘠,这一刻,顾今突然觉得两人的差距不止在于对一棵芭蕉树的解读。
前几秒钟因卖弄种植知识而萌生出的兴奋此刻逐渐变成了一摊平静的死水。
祁连亭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幽幽地说道:“没听说过?”
顾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双手抄兜,看着芭蕉叶上蠕动的一只爬虫,要笑不笑,“你求求我,下次我勉为其难过来让你听听。”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遭受到了顾今的白眼。
为了什么狗屁的芭蕉听雨求人,还不如明天去菜市场买一把香蕉的时候和老板砍价,顾今心想。
没听过又如何,她吃过香蕉不就行了?
她打包票祁连亭一定没有吃过一种小芭蕉,因为那是怀县高级中学后门的一棵野生芭蕉树结的果实,又香又糯。
顾今扯了扯嘴,道:“不用了,我嫌吵。”
这话倒是把祁连亭给噎住了,惊讶于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也看得出这个女孩身上显现出来的某种性格。
不卑不亢,不屈不挠。
月光藏匿在浅薄的云层里久久未现,夜色的黑只能被路边的灯光照透,微弱的光影恰如其分地分割出两人的倒影,一大一小。
对视之间,祁连亭只觉得有一阵风在掠过顾今的时候停留了几秒钟,随即又扑向他的脸庞。
祁连亭笑道:“不听算了。”
顾今欲要离开,朝着他点了点头之后越过他的影子,朝着里屋走去。
吹过风之后的顾今一睡到天亮,六点半,她换上了昨天的衣服后下楼离开,回到了祁霖家。
门是敞开着的,顾今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下意识看向狗舍,空空如也,安静得像是闹了鬼一样。
她收回目光,抓紧上了楼,又换了一身衣服,往书包里装好习题册之后赶着下楼。
下楼碰到了正想要准备早餐的苏兰,顾今听见她随口说起今天要请工人来把院子里的那扇后门堵上。
顾今垂眸咬下一口面包,淡淡道:“为什么?”
“莎莎昨天又从后门跑出去了,被车撞,一条腿被撞断了,”苏兰有些心酸地说道:“你是不知道我昨天陪着去祁霖去医院,那皮和肉都被翻出来了,骨头碎成了好几块。”
顾今闻言一愣,拿着牛奶的右手突然抖了抖,撒在她的校服上,留下一股腥臊的奶味。
苏兰忙不迭递过来一张纸巾,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才关心道:“你的手好的还挺快的,还疼吗?”
手臂上的伤口早已结痂,甚至有些痂开始脱落,顾今抬头回应道:“不疼了。”
“那就好,”苏兰一边走进厨房一边随口说道:“不然的话我可得忙死了。”
吃过早餐,顾今踩着白色的自行车去上学,车身轻盈,骑起来的时候周边的风都似在和她拥抱,她灵活地躲过飘扬的树叶和路过的学生,轻松又畅快。
只是下一秒在转弯的时候顾今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力量牵引住她,后轮胎突然停下,她的脊背被迫往后甩,下了一大跳。
垂头看见车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她立马下车,蹲下来,上手开始转动后车轮,但显而易见,有点难办。
尝试多次,顾今扫视了一圈,她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口气,打算放弃。
但余光却看见身边突然站过来一个影子,红色的校服格外惹眼。
她眯着眼睛抬头,先看到一个黑色的自行车车头,在往上是一块摇摇欲坠的吐司,在往上是一张熟悉的眼睛。
祁连亭咬着吐司说话,声音有些粗犷,却没有多少温度,“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