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女孩,齐肩黑发柔顺地贴着脖颈,发尾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微微向内,扣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额前的碎发也被仔细修剪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那个总是毛毛躁躁、像颗跳跃小火苗的莉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格外精神爽利,还依稀透出几分温柔的姑娘。
“这……”莉娜眨眨眼,左右转转脑袋,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好像……还行?”她语气有些不确定。
“就是……太‘乖’了吧?跟我预想的‘冷艳慵懒’‘冲击力’,完全不搭边啊!”
老陈在收拾工具,闻言头也不抬:“要啥冷艳?头发干干净净,人清清爽爽,看着舒服顺眼,就是最好的冲击力。不信问你朋友。”
安平走上前,仔细端详,真诚地笑了:“很好看,莉娜。特别精神,也温柔。而且……”
“非常适合你。” 这个发型将她本身的明亮、健康和生命力,完全展现了出来。
莉娜对着镜子,皱皱鼻子,又咧开嘴做了个笑脸。
“好像……看着是挺舒服的。”她拍了拍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随即又豁达地笑起来,那股子莉娜式的火焰“噗”地重新燃起。
“算了,曲迟哥爱喜欢不喜欢!剪都剪了,我自己看着顺眼就行!走,安平姐,我请你喝东西!庆祝我转型小有所成!”
马小洋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安平笑着被莉娜拉出理发店。
阳光很好,照着莉娜新剪的头发,黑亮黑亮的。
她们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曲迟正从他那辆车上往下搬咖啡豆和酒。
他依旧是一身黑。
莉娜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摸头发,又硬生生忍住,挺直了背,拉着安平“自然”地走过去。
“曲迟哥!”
她喊了一声。
曲迟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头发上。
他依旧是一副扑克脸,点了点头:“剪头发了?”
莉娜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眼睛紧盯着他:“怎么样,好看吗?”
曲迟垂下眼,继续搬箱子,“嗯,不错。”
莉娜愣在原地,随即,一个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炸开,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
她用力挽住安平的胳膊,声音带着兴奋:“安平姐!他夸我了!你听到没?”
安平笑着点头,心里有点苦涩……一句话就让莉娜这么开心。
喝完曲迟的特调,去巴士站的时候已经阳光斜照,她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莉娜挽住安平的手臂:“安平姐,说真的,我今天……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安平问,“怕头发剪坏了?”
“那只是一部分。”
莉娜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更怕的是,我折腾这么一出,跑到他眼皮底下晃悠,他要是觉得我更丑了,那多丢人啊。”
“但我更怕的是,我连去他面前晃悠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就自己瞎琢磨,然后……算了。”
安平侧头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拉你陪我去吗?”
莉娜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我觉得,你陪着我,我好像就能更勇敢一点。有个人在旁边见证着,看我敢不敢把自己,摆到他面前去。哪怕结果,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安平想起莉娜在理发椅上,闭着眼却又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样子。
“安平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得这样?”
莉娜抬起头,看着远处红河望台门楼处飘动的彩旗,“成不成另说,但至少不能让自己后悔,觉得‘哎呀我当时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
“我脑子是不太灵光,可能有时候挺傻的,但我不想在感情这事上,当个心里演了一百集连续剧,结果见面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的怂包。”
“可是莉娜,你不怕被讨厌吗?不怕……受伤?”安平轻声问,像是在问莉娜,也像是在问自己。
“怕啊!”
莉娜回答得干脆,“怎么不怕?我又不是铁打的。曲迟哥要是哪天明确跟我说‘莉娜,我讨厌你,你别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得哭个三天三夜,说不定还得拉着你陪我喝酒骂他三天。”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但是,怕归怕,该做的我还是会做。我喜欢他,这是我的事。我让他知道我喜欢他,这也是我的事。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怕他给我的答案不好,就掐灭我自己这边的‘开始’。那不公平,对我自己不公平。”
她停下脚步,转向安平,一脸坦荡:“安平姐,我觉得吧,人跟人之间,尤其是亲密的人之间,藏着掖着最没意思了。”
“把自己包装得再好,把话藏在肚子里酿得再醇,那不是真的。有点不那么完美的地方,那才是活生生的啊。”
“就像我今天这头发,我想剪个网红款,没剪成,变成了‘乖妹妹’。可这就是现在的我啊,我鼓起勇气,顶着头发出现在曲迟哥面前了,他看见的就是这个我。要是他不喜欢,那我也没办法。”
风吹过街道,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
“而且,”莉娜的语气缓下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有些事,早说晚说,它都在那里。提前说了,可能当时我会难受、会尴尬,但至少给了对方一个知情权和选择权。”
“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解脱。不用天天猜‘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不用提心吊胆。行就行,不行就早死早超生,也好早点继续往前走。总比一直悬着,自己折磨自己强。”
莉娜还在兴高采烈地计划着下次去镇上要带什么新做的腌菜给曲迟尝尝,安平却有些走神了。
回家后,李心火在做饭,安平独自在院里,倚着老槐树。
晚风拂过,带着凉意。
她看着自己这方安静的小院,又想起莉娜的样子。
那份勇敢真耀眼。
喜欢了,就去表达,去争取,哪怕有点傻气;被拒绝了,难过一下,骂骂咧咧,然后好像又能自己把自己捡起来,继续亮堂堂地活着。
莉娜的世界里,似乎没有那么多试探、权衡和顾虑。
而她自己,像一只谨慎的动物,在踏入更深的丛林前,不断逡巡。
或许……也该学学莉娜,坦诚一点?这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夜里,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记事本,就着台灯温暖的光,在今天那页又补充道:
【忽然觉得,理发店像个微型人间:我们带着理想的模板而来,却常常带着意外的、属于自己的答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