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集市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隔了两日，一个慵懒的午后，莉娜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安平的小院。她手里挥舞着手机，屏幕差点怼到安平脸上。
“安平姐！你看这个！这个发型！”
安平定睛一看，是某社交平台上一位博主的照片，微卷的锁骨发，蓬松随性，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时髦。
“好看。”安平客观评价。
“何止好看！这叫‘氛围感’！‘冷艳慵懒高级感’。”
莉娜的眼睛瞪如牛，如同已经透过这发型看到了曲迟惊艳的目光。
“我研究过了，曲迟哥那种高冷挂的，就得配这种有点距离感，又让人忍不住想探究的女人。我不能再是‘活泼可爱小莉娜’了，我要升级！”
安平忍俊不禁：“莉娜，你准备怎么升级？”
“剪头发！”莉娜斩钉截铁，“就照着这个剪！你陪我去镇上，老陈理发店。那里口碑很好的，安平姐，你有眼光，你陪我，万一老陈手抖了，你得拉住我别哭！”
安平看她那么来劲儿，合上了手里的书：“行，走吧，我陪你。”
去红河望台古镇的路上，莉娜的嘴就没停过。
她对着小镜子和手机图片反复比划，阐述她的战术构想，分析曲迟可能出现的反应，还模拟了对话场景。
安平大多数时间微笑听着，偶尔点头，觉得莉娜这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蓬勃又可爱，但心里又隐隐替她担忧，怕她扛不住这段大概率没有结果的感情。
老陈理发店在一条安静的旧街，门脸很普通，招牌上的红漆已斑驳。
推开门，一股洗发露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角一台旧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听不清词的地方戏。转椅空着，墙上贴着泛黄的王祖贤、周慧敏海报，时光在这里似乎走得格外缓慢。
老陈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报纸，听到门响，抬起眼皮。他五十多岁，清瘦，穿着件旧蓝色衬衫。
“陈叔！”莉娜大声道：“剪头发！”
老陈放下报纸起身，示意莉娜先洗头。
莉娜走到里屋，躺在躺椅上，一个年龄很小的男孩给她按摩洗头。
男孩包好莉娜的头发，带她出来坐上转椅。老陈抖开一块白围布，“唰”一声围在莉娜脖子上。
“怎么剪？”他问。
莉娜立刻举起手机，指着那张网红图：“陈叔，就照这个剪！锁骨这里，要有点层次，发尾要微微往外翘，往里卷也行，反正要这种慵懒的弧度！刘海也要有点空气感……”
老陈接过手机，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莉娜都有些忐忑了，才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莉娜头上。
“这个头发，”老陈开口，“要靠吹风机吹，靠卷发棒卷，一天不弄，就塌了。而且，”
他用手指挑起莉娜一撮头发，“你发质硬，又多，剪不出图片上那种效果。硬要剪，会炸开，像顶了个鸟窝。”
莉娜的脸垮了下来：“那……那怎么办？就不能有点时尚的感觉吗？”
“时尚？”老陈拿起剪刀和梳子，“时尚我看不懂。我只看头。你头圆下巴圆，是个福气相。头发剪太碎，显得人轻飘，不庄重。”
“听我的，给你剪到齐肩，发尾稍微打薄修齐，平时扎起来精神，放下来也温婉。信我，我剪了快四十个年头了。”
莉娜求助地看向靠在墙边的安平。
安平走上前，看着镜子里莉娜写满“不甘心”的脸，温声道：“莉娜，发型是为你服务的，你自己决定。”
莉娜想想老陈在镇上理发界的权威地位，泄了气，视死如归地闭上眼：“行吧……陈叔，您看着办吧！但尽量……别太显老？”
老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剪刀“咔嚓”一声响起。
一旦接受了“大局已定”，莉娜的话匣子又重新打开了。
反正动不了，嘴巴可不能闲着。
“安平姐，你说曲迟哥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她盯着镜中纷纷落下的碎发，“我送的果酱，他吃了；我让带的咖啡豆，他收了；我去他摊位，他也跟我说话……可就是，没个准话！不远不近的，急死个人！”
此刻的莉娜像一只困惑的小动物。
“是不是我太吵了？”莉娜忽然自我怀疑起来，但下一秒又自己推。
“可我喜欢一个人，心跳都像敲锣打鼓，藏不住啊！装安静我也装不来，那不是我了！陈叔，您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安静话少的？”
陈叔正专注地修剪她脑后的头发，闻言，手上动作没停，丢出一句：“喜欢你的人，你叽叽喳喳他觉得热闹；不喜欢你的人，你安静如鸡他也嫌你喘气声大。姑娘，做你自己最自在。别的，强求不来。”
安平心中一动，从包里拿出那个棕色小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朴素，通透。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马小洋把脑袋探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莉娜。
“哟！姐！”
马小洋蹿进来，绕着莉娜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要出家啊？剪这么短！准备上山当尼姑，了却尘缘，再也不理曲迟哥了？”
莉娜不能动，只能从镜子里瞪他：“你懂个屁！这是时尚！转型！从‘美少女’转型成‘高冷气质女郎’。”
“啥气质？”马小洋抱臂，歪头打量，“我看像我们学校新调来的那个特别严肃的班主任，每次看到她我都想立正喊报告。”
“马小洋！你给我滚蛋！”莉娜气得想踹他。
老陈咳嗽一声，扫了马小洋一眼。
马小洋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溜到安平旁边：“安平姐，你看我姐，是不是特像我说的那么回事？”
安平笑着拍了他一下，“别捣乱，你姐今天很认真的。”
老陈换了更细的牙剪，开始处理发尾。
他很仔细，不时让莉娜偏头，左右端详，神态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好了。”
老陈解开围布，大手一挥，碎发簌簌落下。
他拿起一块软海绵，轻轻掸掉莉娜脸上的头发茬。
莉娜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看向面前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