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察了你好多天,刚开始不是有意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就是风有点大。”
“你坐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端着咖啡杯,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在寻找准确的形容,“很凶,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像要杀人。我当时正对着电脑调试一段总是出bug的代码,烦躁得想砸键盘,一抬头,透过玻璃看到你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心想这姑娘是跟谁有深仇大恨,表情这么吓人。”
安平听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2019年春天……嗯,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正在写一部犯罪题材的小说,主角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性。”
“后来你来到兰溪村,我知道了你是作家,一下子豁然开朗。”
李心火也笑,眼神柔和,“当时只觉得你很有意思。你的笔被风吹到地上,滚出去老远,路过的服务生犹豫着,愣是没敢过去帮你捡。你就那么瞥了一眼地上的笔,又继续盯着屏幕,表情更凶了,好像那支笔犯了天大的罪过。”
他的话,逗得安平又笑起来。
“我看着你,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你对着屏幕‘凶’了一会儿,脸色又莫名其妙地柔和下来,然后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你把烟叼在嘴边,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你的侧脸,那种全神贯注的劲头……”
李心火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温柔,“既性感,又迷人。我当时甚至猜测,你是不是在跟什么难缠的甲方或者同事远程吵架,这会儿正火力全开地反击。”
安平想象着那个场景,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后来,”李心火继续道,语气变得轻柔,“你打了一会儿字,忽然停下了,就那么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然后,我看到眼泪从你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悄无声息,很快就连成了线。”
“你也不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桌上,衣服上。那天外面风大,山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很多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你就在那样一场花雨里,安静地流泪。我当时想,坏了,这大概是吵架没吵赢,被气哭了,或者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平安静地听着。
那段记忆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清晰起来。
是的,那个春天,那个故事,那个结局。
“我记得。”她轻声说,“当时哭了,是因为,那个故事,我采用了一个自己非常挣扎、但最终认为必须如此的结局。”
“能给我讲讲吗?”李心火问,带着好奇,“那个让你在春风里落泪的结局。”
安平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重新触碰那段并不轻松的记忆。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小口,醇苦在口中弥漫。
“那本书,写的是一个女孩的故事。她成长在一个非常糟糕的环境里,暴力、贫穷,看不到希望。后来她遇到一个男孩,男孩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但那个光……本身也带着阴影。”
“他们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一起做了一些错事,很大的错事。最后事情败露,女孩作为主犯,被判处了死刑。”
“结尾的场景,是她被押赴刑场,即将执行死刑。路上,跟踪报道这个案件的一位记者,一直在她身边。记者告诉她,作为共犯的男主——也就是她的男朋友,因为犯罪时未满十八岁,并且证据显示他在案件中算是从犯,最终被判处了死缓。”
“女孩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很久。然后,她开心地笑了,眼泪同时涌了出来,她对记者说:‘太好了……他还能活,真好’”
“记者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你男朋友……让我带句话给你’女孩看着他。记者转述了男孩的话:‘他说,对你们两个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但是,他到现在,依旧真心爱你’”
“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安平收回目光,看向李心火,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我当时写到这里,情绪沉浸得很深。我觉得这个结局太残忍了,但又觉得,这或许就是某种……真实的重量。”
“它不圆满,不美好,甚至充满遗憾和痛楚,但那份在绝境中依旧存在的‘爱’,或许就是他们短暂而灰暗的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一点真。”
李心火静静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怪不得,”他最终开口,“怪不得你哭成那样。”
他理解的,不仅是故事里的悲伤,更是创作者将自身情感完全投入、与笔下人物同喜同悲时,那种自虐般的消耗与共鸣。
“这个结尾的灵感,来自我当时关注的一个真实案件。”安平解释道,“当时我很受触动,所以我想把它写下来,想记录那种,人在极端境遇下,情感的韧性。”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店里低回的背景音乐和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