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连同着关于我父亲的那部分记忆,连同着她的痛苦和沉重,更像一个旧时代的见证者。看她现在那么幸福,我觉得,保持一个得体的距离,是我能给她最好的礼物。”
李心火静静听着,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指与她交缠。
“真巧,”他开口,“怪不得我们是天生一对,你没见过你爸,我没见过我妈。我们俩,好像天生就缺了那么一角,但又奇妙地,能正好拼在一起。”
安平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不过,我从不觉得自己惨,真的。我妈给了我她能给的全部,我成长过程里没缺过什么,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表达,“这些经历,就像河水流过山谷,总会留下痕迹。它会塑造你,让你在某些方面变得敏感,比如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渴望独立;又在另一些方面变得麻木,比如对离别、对孤独,有种过早的‘习惯’,”
“就像预先接种了疫苗,痛感还在,但爆发起来总归是温和些、体面些。你会比别人更早懂得,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消化,但这不是自怨自艾,”
她抬起眼,像秋日深潭,“只是一种……客观的塑造。一旦被它烙刻过,就会成为你精神构造里永久的断层,它让你在某些时刻贫瘠、怯懦,但也正因为经历过这种炙烤,你反而能更成熟、更通透。就像树木的年轮,记录风雨,也构成支撑,不也挺好?”
李心火倚靠在窗边,“我明白。”
他在她耳边说,“我妈的缺席,让我爸的性格变得有些封闭和偏执。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家’就是个有床、有饭、有钱,但没有温度和对话的地方。”
“所以我后来选择辞职回到兰溪,也是在反抗那种只有物质填充的空洞,想找回一点‘活着’的实感。”
他看着安平的眼睛,“敏感也好,麻木也罢,都是我们的一部分。但安平,我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你永远不会是‘负担’。你的存在,你的痕迹,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奇迹,是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证明。”
“你的敏感,我愿意小心呵护;你的麻木,我想用很多很多的陪伴和爱,一点点把它融化掉。”
安平眼底有水汽蒸腾。
“李心火,”她声音有些哽咽,却笑着,“你这张嘴,有时候真的……”
“很会说是吧?”李心火也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只对你说,都是真心话。”
听到他主动提起母亲的事,有些话安平不吐不快。
“李心火,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的到来,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事实就是这样。”他苦笑。
“她的生命不是被你夺走的,她是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亲手把你,从另一个世界,稳稳地接到这里来。这是她给你的一份礼物。你的生命,是她存在过,并且爱过的最确凿的证据。你否定了自己,就等于否定了她的勇敢。”
“可这份礼物太沉重了,我爸后来……不怎么说话。我就总是觉得,是不是我不来,会更好。”
“你爸不说话,不是因为怪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长得太像,因为他太想她。”
“李心火,你,带着她的印记,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会弹钢琴,会写代码,会照顾植物,会爱上一个人。这就是对那份沉重‘礼物’最郑重的回应,”
她抚摸着他冰冷的手指,“你不是一个错误,也不是一个诅咒。”
他抬起头,逆着光线看向她,眼睛里有水光。
“安平,”他叫她的名字,“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要命。”
安平笑:“职业病吧,写小说的人,总得独到一点。”
他深呼吸,像是要把积压在胸中多年的那些东西,随着空气一起呼出去。
“所以,”李心火话锋一转,“要不要在北京过年?就我们两个。”
安平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北京下雪。”
“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李心火说,“以前,我在北京上班的时候,心情好或不好,都常去那儿坐坐。东西好吃,咖啡也不错。”
“好啊,”安平欣然同意,“你之前在北京哪里上班,说不定,我们擦肩而过过呢”
李心火想到什么似的,眼神有点复杂,“我在国贸那边上班。”
“国贸啊,去过几次,写不出东西的时候。”
李心火没应声,帮她拿过大衣,穿好,围上围巾,最后戴上毛线帽,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他伸出手,安平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十指紧扣。他们一起走出酒店房间,走进北京冬日明亮的阳光里,走向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崭新的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