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清晨起就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安平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光怪陆离,总有一件白色背心和一双灼人的眼睛晃来晃去。早上隐约听见隔壁开关门的声音,知道李心火出去了,可直到下午,那屋子始终静悄悄的。
下午,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安平想倒点热水,刚提起暖水瓶,“嘭”一声闷响,内胆炸了,热水和碎玻璃碴溅了一地。
她吓了一跳,看着满地狼藉,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烦躁更盛。家里没有多余的暖水瓶,只能去莉娜那儿买个新的。
撑了伞出门,雨势不小,走到商店时,裤脚和肩膀已经湿了一小片。
莉娜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店,见安平进来,眼睛一亮:“哎呀,安平姐!这大雨天的还出来?身上都湿了,快擦擦!”她递过来一块干毛巾。
“莉娜,我的暖瓶炸了,来买个新的。”安平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炸了?哎哟,可得小心,别划着手。”
莉娜熟门熟路地从货架下层搬出个新暖瓶,“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火哥回家了吗?早上我好像看见他出去了。”
“对,他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安平随口应道。
莉娜检查了一下新暖瓶的内胆,没什么毛病,推到安平身前,无意间瞄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忽然“哎呀”一声:
“今天……火哥应该是上山去了。”
“上山?做什么?”安平动作一顿。
“嗯……”莉娜压低了声音,惯常的活泼八卦劲儿淡去,多了点唏嘘,“去山上看他妈。”
安平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李心火提过母亲去世得早,但没想到是今天。
“他妈妈的坟……在兰山上?”
“就在兰山后头,他爸当年挑的地方,说安静,能看到村子,春天还有好多花。”
莉娜叹了口气,“火哥挺可怜的,村里老人都知道,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火哥连他妈面都没见过。都说他妈当年是个大美人,脾气好,有文化,跟他爸是自由恋爱,家里不同意,俩人是私奔到咱们村的。”
“他爸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俩人感情好得不得了。后来一起做服装生意,慢慢有了钱,不过他妈还是喜欢住在咱村里,一直没搬走。日子眼看就要红火起来,结果怀孕之后就那样了。”
莉娜说着,眼圈有点红。
“他爸受了打击,人一下子就颓废了,对火哥……怎么说呢,也没缺他吃穿,钱上没亏待过,可就是……不亲。火哥从小就跟我们这些孩子混,看着乐呵呵的,对我们花钱也大方,其实心里……”
安平听得心里发沉:“所以,他每年今天,都会在山上待一天?”
“可不是嘛!从小就这样。我记得他七八岁那会儿,一个人就敢往山上跑,天黑才回来,一身土,也不说话。后来出去读书、工作了,不管多远多忙,这天必须回来,雷打不动。”
“有一年今天,也是下雨,我们几个半大孩子——我、周星河、曲迟哥,还有村东头的王海洋,偷偷跟在他后头上山,想陪陪他。他走到半山腰就发现我们了,那时候他也才……十四五岁吧,个子已经挺高了。他发现之后,挺凶地赶我们走。我们不走,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硬塞给我们,说‘拿了糖就赶紧回家,别在这儿烦我’。自己转身就又往山上去了。”
莉娜把身体轻轻靠在柜台上,“火哥他,总是这样,自己一个人难受。”
“今天……其实也是火哥的生日,但我们从没人敢提给他过生日,他自己也从来不过。”
生日和忌日是同一天。
安平消化着这个事实,胸口闷得发慌。
难怪他从不提自己的生日。
“他爸现在在哪儿?”安平问。
“他爸啊,生意好像做得挺大,后来经常往国外跑,好些年没见着人了。对火哥……也就那样吧,钱给,别的……”莉娜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安平付好钱要离开的时候,莉娜又叫住她:
“安平姐,”
“怎么了,莉娜?”
“安平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着,得让你知道。”她停顿一下,观察着安平的神情,“火哥他……对你,跟对别人,特别是对女的,真的不一样。”
安平看着莉娜。
“你可能不知道,”莉娜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抹布角,“村里和镇上,有多少姑娘明里暗里打听过他?光是托我和我爸妈递话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小学老师,有开服装店的老板娘,还有市里的什么记者……他呢?一律‘没打算,不考虑’,那拒绝,硬得跟咱兰山的石头似的,一点缝儿都不留。”
“以前,有个在红河望台开民宿的老板娘,长得可漂亮了,模特似的,三天两头找他。火哥避嫌不敢在家,总躲着她,她就有时候去曲迟哥那找,有时候去赵哥那烧烤店找,就为了和他说几句话。”
“有次她在曲迟哥那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想让火哥帮忙开车送她回家,你猜火哥咋说?”
莉娜模仿着李心火那副懒洋洋的语气,“‘我给你叫个车吧,车钱我出’,把那老板娘气得,后来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