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刚洗好的床单沉甸甸的,被用力抖开时,扬起的水珠闪闪发亮。
安平正在院子里晾晒,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安平。”
安平回头,看到杜宇站在木栅栏外。
他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光,清俊的面容下,神情比在学校少了些凌厉。
“杜老师?”安平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床单,“您怎么来了?是小洋又……”
“不,和马小洋无关。”杜宇打断她,隔着栅栏看着她,目光灼人。
“我是来找你的。”
安平心里一紧,觉得这气氛不太对。
她走到栅栏边:“找我?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杜宇进了院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乎安平意料的问题:
“安平,你结婚了吗?”
安平一怔,随即有些了然,又有些无奈。村里的人热衷于牵线搭桥,她见识过了。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礼貌:“没有,不过杜老师,我没有相亲的打算,谢谢您的好意。”
“我不是来给你介绍相亲对象的,”杜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她,“我是来介绍我自己的。”
安平语塞,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我叫杜宇,三十一岁,红河中学数学教师兼班主任,本硕都毕业于省师范大学数学系,无不良嗜好。身体健康,收入稳定,在市里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贷款明年还清。”
他态度诚恳,“父母退休住在镇上,家庭关系简单和睦。我喜欢阅读,特别是历史,偶尔跑步,还会做简单的饭菜。或许不擅长浪漫,但做事认真,对待感情尤其如此。”
他目光坚定的看着安平,那里面的坦诚让人无法忽视。
“安平,我对你很有好感,从上次在办公室,你为马小洋说的那番话开始。你直面问题的诚实和勇气,让我印象深刻。我回去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尝试做你的男朋友。”
空气凝固。
只有风声。
安平看着他,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她心里感到荒谬,可看着杜宇认真的表情,又有一丝被郑重对待的触动。
但更多的,是拒绝。
“杜老师,”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谢谢你的欣赏,但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只见过两次。”
“叫我杜宇,”他纠正道,“不用两次,一次就够了。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只是泛泛之交;有些人,见一面就知道不一样,你是后者。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轻浮,但我的感觉很清楚。安平,我不是在要求你现在就承诺什么,我只是请求一个开始的可能。我知道你在这里是采风,是暂住,但这不影响什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了解兰溪村,你需要素材,我也可以是你的素材。至于未来,我认为,只要我们合适,距离那些都是能解决的问题。”
他话说得诚恳至极,这种诚恳本身,就具有打动人的力量。
安平感到棘手。
拒绝乔叔那样的热心容易,拒绝眼前这个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男人,需要更多的技巧和决心。
“杜宇,”她改了口,但拒绝的意味同样明确,“谢谢你,你真的很好,外形好,条件好,人也好。但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现在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我的心也不在这里,很抱歉。”
杜宇依旧面容平静,但眼里掠过一丝失落,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安平,你不需要立刻答应,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安平有些头疼了,她正想着如何更彻底地切断这个可能性。
要不要……说出那件事?
思索间,眼神下意识地往隔壁李心火的屋子瞟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安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心火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树枝当拐杖,单脚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睡醒不久,头发有些乱,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毛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左脚裹着绷带,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性感。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清亮锐利,像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先在安平脸上停留,然后转向杜宇,脸上挂着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哟,有客人?”李心火拄着树枝,有点艰难地跨过栅栏,一步步蹭过来,站到安平身边。
非常自然地将手臂绕过安平身后,手掌带着明确占有意味地,稳稳落在她的肩头,将她半拢在自己怀里。
安平身体一僵,但没有躲开。
李心火这才像是刚看清来人,对杜宇点了点头,语气随意:“这位就是杜老师吧,来找我们家安平有事?”
他特意加重了“我们家”三个字。
杜宇看着李心火揽住安平肩膀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安平,安平垂着眼睫,没否认,也没挣脱。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杜宇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然后上前一步,将那纸条塞进了安平手里。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看着安平的眼睛,“安平,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需要任何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
李心火搂着安平的手收紧了些,他脸上笑意淡去,看着杜宇,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会打给你,”
“而且,杜老师貌似不够了解安平,”李心火眼风扫了安平一眼,道:
“她这个人,既不够诚实,也没什么勇气。”
杜宇没再说什么,最后深深看了安平一眼,那眼神里有尚未熄灭的火焰,也有属于他的骄傲和坚持。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村路。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晾晒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摆动,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安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稍微松了口气,试图从李心火的臂弯里挣开一点,去扶他:“你出来干什么?脚不疼了?我扶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