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柱,穿透洪荒与尘寰。
风雨仍是那风雨,不因物换星移而改脾性,但经历世道沧桑,人已非昨日可比。
雨打在颛顼脸上,有一种欢喜在他胸中沸腾,他在昏昏沉沉中清醒!
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只要做自己该做的部分便好,其余的交给这众生。
从靠近火种的惶恐,到推星算日的□□,再到筑堤截浪的征服,不都是他们吗?
世间事,自有世间人可了、善了、能了!
想明白这一切,颛顼的头彻底垂了下去,晕倒在蟜极背上。
蟜极驾着金凰,担心不已,一个猛升冲天而去。
金凰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客店的门口,蟜极抱着颛顼朝着客房飞奔。
二人全身湿透,颛顼渗出的血沾染到蟜极身上,又滴落在地上,染了一路。
这一幕正好被坐在堂中等待的张挥、大嗓门、靖安看到,三人齐齐冲了上来。
张挥的所有关注点都在蟜极身上,见他满身是血,火气一下上来,哪怕是关心的话也说得怒气冲冲。
“你受伤了?重不重?怎么满身是血?”
蟜极没理他,朝着楼梯跑去,他嫌说话都浪费时间,颛顼可能一分一秒都不能等了。
“他……”张挥认出了蟜极抱着的人,冷哼道,“又怎么了,这是死还是没死啊?”
要是没死,张挥真恨不得去补上一刀。
都怪他,害得蟜极最近稀奇古怪。
靖安的目光全在颛顼身上,他完全没想到颛顼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奔过去失声叫道:
“坊主,坊主怎么了,他怎么了?”
大嗓门的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慌张,忙不迭地跟着蟜极上楼,吓得腿软,还摔了一跤。
就连小二见了也跟着急起来:“快进屋,我、我去打热水,掌柜,快请大夫!”
“不用了。”蟜极语速极快,直接吩咐道,“张挥,拿药!”
张挥被这一声吓到了,应该说他是被所有人的反应吓到了!
不就是一个不讨喜的人受伤了吗?看他们比死了亲人还着急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蟜极上一次出现这样的神情,还是在青阳与瑶华夫人死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坊主?靖安那一声喊的竟然是“坊主”,这世间有名号的“坊主”还有谁?
含章——那个奸邪之徒。
竟然是他!那自己最近是被他刁难戏耍的吗?
太可恶了!张挥想着一脚踢开了身前的桌子,埋怨了一声:“哼,死了最好。”
不过……
他又想到了一些:他家大嗓门、还有蟜极、靖安是撞邪了吧?为那种人难过什么?
不对!
仔细看大嗓门的神态,他是早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好啊,把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恐怕就算受伤的人是他张挥,他也未必会慌张成这样。
张挥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一把拉住了大嗓门。
“嘿,你怎么回事,靖安心善、蟜极单纯才会被人骗,你难道不知道那个含章的为人?他、他把明昱害得多惨,死了才好,你跟着急什么急?”
大嗓门听得这话,那叫一个憋火。
结果,张挥还挺高兴,他将踹倒的凳子抬起来,正要入座,还不尽兴,吩咐大嗓门道:“去给我拿壶酒来!”
大嗓门已经急红了脸,恨不得打张挥几拳,他“哎呀”叹了声气,欲言又止。
他答应了颛顼不能说的,真是快憋死他了,也要被自己君长蠢死了。
他忍了又忍,做出一副誓死无畏的表情,决定不管张挥了,又朝楼梯跑去。
“诶……”张挥没想到大嗓门敢忤逆自己这个主人,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站住!”他大喊一声,“你……你……给我说清楚,你们究竟是为什么啊?”
“君长!”大嗓门再受不了了,急冲冲跑下来,吩咐他道,“蟜极君长叫你去拿药,快去啊,到时候他会告诉你的!”
“哼,妄想,就凭他还想吃我那些名贵的丹药。”
“哎,我怕你会哭着求着让他吃,别耽误时间了,好吧!”大嗓门说话的火气直往上蹿,可他又无可奈何。
“求?”张挥抱起手来,不屑地耸肩。
总算让那“小人”栽跟头了,他甚至还要感谢那位打伤他的人呢。
想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他竟得意起来了。
嘭!门外传来一个巨响,天雷竟然打到了客店的招牌上。
吓得大嗓门和张挥跳了起来。
大嗓门心一横,默道死就死吧,当然他是怕张挥真被雷劈死。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好,君长,我告诉你。你、你想想啊,蟜极君长能那么在乎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靖安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打头将军又怎么可能会还去迷雾山接应他!君长啊,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他就是你一直找的人啊!就是他!”
大嗓门胸口起伏,快速喘着气,看着他家这位少根筋的君长。
张挥的眼神急剧变化,从愤怒到莫名,再到害怕,继而呆漠。
他用手撑了下额头,他已经懵了,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是谁?”他颤巍巍地又问了一遍。
“是他,真的是他!”大嗓门也不急了,也不吼了,声小如蚊。
可他哽咽了,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张挥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雷声、雨声、以及蟜极慌张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几百年来不断在梦中喊他的声音:颛顼、颛顼、颛顼……
轰!随着这些声音汇合,一张清晰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他轰然倒在地上。
他的腿软得抬不起来,他的嘴角抽动着。
豆大的眼泪掉下,比外面下的雨还密集。
“君长!”大嗓门赶紧去扶起他,哪里还有时间让他慢慢消化,他们关心的人还危在旦夕呢。他拉着张挥直接往楼梯走,“我们去取药吧!”
“他、他,真的是~颛~顼?!”张挥又问道,他还是不敢相信。
“嗯!嗯!嗯……”大嗓门一遍遍回他。
“好,我去,我去,走,我们拿上所有最好的药!颛顼,你不能有事,不能……”
张挥的态度变得比天气还快,他方才脚软得站不起,眼下却嫌跑上楼太慢。
他干脆飞身冲了上去,随着一声咯吱的门响,开始翻箱倒柜。
蟜极抱着颛顼一脚踹开房门,将颛顼放在榻上,找来了两颗此前吃过的止血药,立马给他服下后,又快速往他体内输入灵力。
张挥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木匣箱子之类的东西进来,扔给大嗓门。
自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着趴在了颛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