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城中,漫天祭旗飘飞。
志株的死让本就人心惶惶的百姓更加不安。
他们中很多人坚信君长就是被游魂吓死的,以至于要烧许多草人祭拜驱魂。
城中四处烟雾弥漫,清冷阴森之气愈甚,唯一有生气的活物便是从街口突然窜出的野猫。
氤氲朦胧中,一批穿着不同颜色服饰的人浩浩荡荡地入城。
忽然吹来一阵狂风,烟尘纷纷散开,祭旗疯了似的舞动,野猫停下追逐耗子的脚步,呆呆地望着天空。
那里,一缕金光如裹起的毯子般在天上铺开,随之一只金凰翱于天际而来。
颛顼抬头往门外一看,身形微微一滞。
真是冤家路窄。
两人已经迎面向他们走了过来,正是青阳氏蟜极和西陵氏张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两位故人,更没想到会以这身装扮与他们相见。
靖安告诉他,这些人是前来参加志株葬礼的,包括大庭氏、祝和氏、缙云氏、西陵氏和青阳氏。
祝和氏和缙云氏与各家交往都不深,只是礼节性地派了几名职位颇高的弟子前来。
大庭氏则是明昱的叔父弘坤代表出席,近来明昱正忙着统帅破晓同盟军,与各地欺压百姓的神族周旋。
众家分别下榻在城内几家客店之中,好巧不巧,蟜极和张挥刚好与颛顼二人同住一间客店。
既然遇上了,靖安不得不前去行礼招呼,颛顼只好跟在靖安身后,虽然他并不想。
“靖安见过张挥君长、蟜极君长。”
“靖安,你是靖安?”张挥颇有些意外,拍着他的双臂道,“上次见面你还跟在时英身后要糖吃,现在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儿郎了!”
“十六年前之事,还望君长莫要笑话靖安了。”靖安腼腆一笑。
“待会我们喝两杯,叙叙旧。”张挥笑道。
大嗓门站在他身边,眼睛一直瞟向颛顼。颛顼注意到大嗓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认出自己的自豪,心中不由有些发紧。
靖安也怕他们认出颛顼,赶紧打发道:“靖安早来数日,一会儿在此为二位君长接风。”
“客气,客气。”张挥回道,随即他拍了下蟜极,一副责备的口吻道,“小辈好意,你也不回应一下。”
蟜极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颛顼身上,尤其是那副六目面具,盯了好一会儿。
靖安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上前一步道:“在下失礼了,忘了给二位君长介绍。这位是靖安在途中结识的好友,酸与灵师。”
颛顼拜身一礼,刻意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沙哑:“酸与见过二位君长。”
“酸雨?”张挥好奇道,眼神中透着一个疑问,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
颛顼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大嗓门悄悄凑到张挥耳边,低声告诉他这个名字的意思。
张挥“哦”了一声,然后看着大嗓门,摆出了一副“为什么你知道”的表情。
蟜极不再打量颛顼,他抬起眼,让随从们将行囊放到屋内,一言未发,朝门外大步离去。
“喂!”张挥不满地想叫住蟜极,蟜极还是没有回应。
张挥只得对靖安道:“他向来如此,你们莫要见怪。当然见怪也无妨,总会见怪不怪的。”
张挥说着便跑去追蟜极,靖安也慌忙跟上,三人一道往志株灵堂而去。
颛顼没有和他们同去,明日便是文吾要当众处死文渊的日子,他必须在最后关头找出一些线索来,打算再去文渊房中查探一番。
文渊和文吾住在同一个府苑,此时院内有大量弟子把守。
他不能从正面潜入,便悄悄绕到了后山。
约莫一刻钟后,颛顼来到二人住所的背后,悄然飞过高墙,找到了文渊房间的窗户。
他用无墨笔画出一些“千脚虫”,不一会儿,窗户从里面打开来。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了屋内。
文渊的房间不大,一眼便能望尽,看起来有些简陋,但算得上干净整洁。
可恰恰是这种整洁才奇怪。
难道文吾的人没有搜查过?
或者说,他早已拿到了能一举制住文渊的东西,便不在乎房中的其他物件了。
颛顼打开六目,挨个巡视,他在床榻旁边的一个柜子处停下。
那里放着一些小药瓶。
他取出一些闻了闻,见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便又放了回去。
他记起之前看到过一把女子的木梳,于是来到梳洗架前仔细搜查了一番。
不见了?
眼下架上只有一把男子用的梳子。
按照靖安打探到的消息,文渊几乎没有亲密接触的女子。
这样一来,基本可以肯定那梳子是当年志楹所用之物了。
文渊用那把梳子给志株梳头,自己却用另一把。
想到此,他做了一个推测:文渊是通过梳子对志株下手的,继而造成了志株神志不清的症状?
如果要文渊开口,最关键的就是梳子。
他会被文吾要挟,最有可能的原因是梳子落到了文吾手中,而且文吾知道其中的秘密。
捋清这些思绪后,颛顼再次来到关押文渊的洞穴之中。
文渊看他大步而来,在众弟子把守下仍如入无人之境,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而接下来颛顼所说的话,更是让他涨红了眼。
颛顼再一次蹲到了他的面前,开口道:“志楹前辈生前除了中猪虏之毒外,还中了其他毒,是不是?”
颛顼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表露出的神色却是一副坚信不疑的模样。
文渊的眼角闪过一丝惊疑,颛顼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文渊正要开口,颛顼打断了他。
“前辈不需要回答我。我不仅知道她中了毒,还知道这个毒残留在了她日常所用的梳子上。不是么?”
听到这里,文渊的气息开始紊乱,呼吸急促,语带颤音: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梳子呢?你从文吾那里找到了那把梳子,是吧?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没想到这么一诈,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颛顼的眉角微微扬起。
“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多。但我拿不准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不可以说的。比如你藏着师尊的梳子数百年,这个事情若不小心泄露了,不知道别人会如何想。”
这句话颛顼说得很轻,但话中藏着的意思却很重,关系着文渊的心结和志楹的名声。
颛顼在赌,文渊会动摇。
他静静地看着文渊,对方的喉结哽动加快。
看得出他在极力压制情绪,可那种发自内心的落寞和悲伤是藏不住的,他如枯萎的枝条垂下了腰。
这一反应让颛顼也跟着沉下脸来。
文渊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心声,他果真对志楹怀着非分之想。
想来这个藏了数百年的秘密被文吾发现了,文吾夺了那把梳子,以此为要挟,所以文渊才会甘愿替他顶罪。
颛顼心中有数,又一次转身离开。
文渊仰着头,悔恨和心痛同时覆盖在那张流着泪的脸颊上。
他还有更深的秘密,不敢也无法对任何人讲,这个秘密在心中压抑了三百多年,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唯一活下去的勇气,是能亲手杀了志株。
当颛顼回到客店时,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上露出了半个身影,从远方一直盯着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