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沿着志株的房间巡视,边角处看得尤为细致。
他忽然想起一事,便悄悄将云岚叫到身边,问道:“今日可曾打扫过?”
“君长是子时去的,我们被通知到这里已是寅时。我将地上的肉与骨头扫了一遍,到现在还未来得及擦地。”
“可否借你的帕子一用?”
“灵师要擦地吗?”云岚生怕自己没擦地再被罚,赶紧道,“云岚来做便是。”
“那便按往常一样,把这里全部擦一遍。”颛顼叮嘱道。
“好嘞!”云岚没多想,跑着去取自己的工具。
离开时,颛顼听到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颛顼继续在房中转悠。
他见云岚拿着一条新帕子来来回回地擦拭,木头被擦得光亮无比。
文吾走进屋中,几个脚印让云岚的辛苦付诸东流。
云岚皱了一下眉,却没说什么,又将文吾踩脏的地方重新擦了一遍。
文吾还嫌云岚碍事,一脚踹开他:“现在还擦什么地?没看见人在这里进进出出?灵堂还没搭好,过去帮忙。”
云岚爬起来,满脸委屈,却不敢违令,埋着头往门外走去。
“把东西拿走!”文吾骂道,“没用的东西。”
颛顼想上前为云岚解释。
云岚站在文吾身后,立即用眼神制止了他。
云岚最是了解这个师尊的秉性。若是此时有人替自己说话,便是拂了他的面子,即便眼下少受些责罚,日后也只会更惨。
云岚赶紧捡起帕子,朝门外跑去。
颛顼此时才发现,云岚的身体比店小二还瘦,干的活儿也不比店小二轻松。
他或许忍受着比别人更多的谩骂、恐惧,甚至饥饿。坚持留在此地,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兄长和家人安心。
他从袖中放出几只“牛苍蝇”,让它们跟随云岚而去。
颛顼看着他手中挥舞的帕子,又打量着地上。
他确认了一件事。
眼下,没有一只蚂蚁的尸体。
颛顼来到院中,沿着走廊重新走过一圈。
除了一些长不高的树、开败的花和野草,可以说空无一物。
他研究着那些花草,虽形状奇特,但从气味和形貌上都看不出有致幻之效。
他回到靖安身边,摇了摇头。
靖安方才也趁机检查了志株的尸身,同样没有发现中毒之相。他也摇了摇头。
二人一同走出了府苑。
月上中天,光华洒向大地,照在志株的尸体上。
招魂仪式正式开始。
一名弟子手持引魂幡站在屋顶,朝向北方用力摇晃。府苑四周围着一圈白旗。
左边用黑色大字上书“君生天地”,右边上书“魂兮归来”。
靖安手持桃木剑,挑起一只招魂幡,在志株尸身旁来回舞动。
三张灵符飞来,在志株头顶盘旋。
靖安口中施诀:“三魂听令,念动真言,遇咒者归。”
一时间,众人都盯着那三张灵符。颛顼则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文吾的神色中有一丝说不出的狡黠。文锋在四处张望。文渊面无表情。
三张灵符在志株头上盘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变化。
靖安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慌张。他再次施诀,仍不见异常。
颛顼捕捉到了这个表情。他记得靖安此前说过,不一定能召唤出志株的魂魄。
也就是说,靖安对此心中有数,不该慌张才是。
想到这里,颛顼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随即,靖安又扔出七张不同的灵符,重新施咒道:“七魄奉命,念动真言,闻召即至。”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一直强贯灵力,不断召唤。
直至他手中的招魂幡“砰”的一声断裂。
众人紧绷的神情随着那一声响骤然落定,随即议论声四起。
靖安打开了志棠的画像。
画中是一个三十岁模样的清俊男子,高高的鼻头上有一颗痣,让人过目难忘。
对着画像,靖安施动召唤游魂的咒法,仍是一无所获。
文吾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带着人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揶揄道:“还以为多厉害!”
文锋及其弟子也跟了上来。
只有云鹤站在尸体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看了看那发白的脸、垮塌的皮肉,以及华服也遮不住的空荡躯体,笑了一下,这才跟在众弟子身后,走到靖安面前。
“诸位,靖安此前便说过。若违逝者之意,魂招不至,还请见谅。”
文吾“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从靖安身旁走过,满脸轻蔑。
文锋倒说了几句辛苦感谢之类的客套话才离开,神情中带着几分轻松。
不一会儿,院中便只剩下颛顼和靖安,以及几个整理灵堂的人。
靖安表情肃然,像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迫不及待地对颛顼道:
“坊主,不是我招不来。志株君长根本没有三魂七魄。”
他的推测果然是对的。
志株不对劲的地方在于,他确实是一个人,却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颛顼想得入了神,一时忘了回话。
靖安叫了他几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脸上竟是一副少见的惊慌之色。
他焦急地问靖安:“看见云岚了么?”
靖安一愣,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
颛顼在整理灵堂的弟子中快速扫视了一遍。
以云岚的身份,此刻他本应该在这里才对。
颛顼心中一沉,拉着靖安快步朝院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