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跑到半路,一个坏消息便传来了:云岚死了。
二人边走边问,从围观的弟子口中大致了解了经过。
云鹤回到居所时,发现云岚睡得极沉,竟对他的归来毫无反应。
换作以往,即便云鹤动作再轻,云岚也会被惊醒。
他常常饿得睡不着。
这个反常引起了云鹤的警觉。
他叫了几声,云岚都没有反应,便将他的脸翻了过来。
只见云岚双眼瞪直,面部僵硬,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样,嘴角还挂着一道哈喇子,像一尊被随意捏坏的泥人。
据说,他是被吓死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族。
一些自认聪慧的人将君长与云岚的死联系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正如靖安此前所说,游魂并未消失,而是附到了活人身上。
被附身之人,会被自己活活吓死。
这个传言言之凿凿,顺着墙脚和门缝在弟子间流传开来。
众人纷纷从箱底和杂物堆中翻出靖安此前给的灵符,挂在身上才敢入睡。
天将破晓时,大雨骤然而至,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
颛顼和靖安淋着雨赶到云岚的居所,云鹤正在为他整理遗容。
这已是云鹤今日第二次做这件事了。
死去的二人,一个住在烈山城的最高处,一个住在最低处。
死时的表情却如出一辙。
云鹤将白布盖在云岚头上时,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惘。
见有人进来,他便收起了所有表情,退到文锋身后。
文吾也在房中,看向来人:“靖安公子,看来这游魂附身之事,还真被你说中了。”
文锋面露不满:“什么游魂附身?事情尚未查实,莫要危言耸听。”
“不知师弟要如何查实?我这徒儿虽不成气候,但每日认真干活,任劳任怨。如今这般死了,总得给他家人一个说法吧?”
“是意外还是被谋害,都有可能!”文锋扫视了一圈文吾身后的人,意有所指道,“自从云霄离开,这一年多来,都是你的人负责君长的日常。有没有人对君长动手脚,这可难说得很。如今君长刚走,就有人对云岚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一出口,明白人都听得出他是有备而来。
文吾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接过话头:“照你这么说,即便不是游魂附身,也保不齐是有人想对君长下手,被云岚撞见,这才杀人灭口。”
二人一来一回,越说越僵,像两只盯住对方冠子的斗鸡,互不相让。
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文渊赶了过来。
他对二人毫不理会,径直走到云岚的尸体前,揭开白布,先用鼻子在尸体上闻了闻,又仔细检查了手臂、脚踝、脖子等处,还在头发中翻找了一番。
靖安见状,趁机插话道:“二位长老,此事不论是否为游魂所为,靖安都希望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让云岚安息。不如交给我来查探?”
靖安话音刚落,一个陌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族之事,不便让外人插手。”说话的是文渊。
他一向不在文锋和文吾之间站队,性情孤僻,不太受人待见,平时说话也无人理会。
果然,文吾和文锋都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好!那就交给靖安公子!”文锋率先回应,又转头激了文吾一句,“怎么,不敢?”
文吾转过头来,嘴上对着靖安说话,目光却紧盯着文锋:“那就有劳靖安公子,务必把真凶揪出来。”
“不行!”文渊满脸怒色地走到二人面前,表情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执拗,“别忘了本门规矩。凡君长无法裁决之事,须由本门三大弟子一致同意方可执行。”
文渊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你是志棠一脉,你是志株一脉,而我是志楹一脉。当年志楹师尊可是为了全烈山而死。”
若非文渊主动提起,族中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师承,就连文锋和文吾也早已遗忘。
这句话让颛顼瞬间打起了精神。
他没想到志楹竟还有弟子在世,便将目光牢牢锁在文渊身上,揣度着他的每一个神情。
“另外,往后要我参与裁决之事,可不止这一件。”文渊话中有话。
这话落在文锋和文吾耳中,二人顿时口不对心地笑了笑,收起了之前的漠视。
文锋率先开口:“不让靖安查,那师弟想如何?”
“我来查。”文渊道,“他是中毒而死,与游魂无关。”
“师弟如此肯定?”文吾面露疑色。
“别忘了,三百多年前我曾跟随志楹师尊学过药理诊断。”
“都几百年了,也没见你诊断出什么来?”文吾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就依你所言吧。”
“师弟,师兄对你有信心。那就连君长之死也一并查了吧。可一定要查出所中之毒。”最后四个字,文锋咬得极重。
几人终于不再争执。靖安却急了,连忙对文渊道:“长老,靖安从小跟随九曜神君,也略通医术。若能帮得上忙,还请长老吩咐。”靖安偷偷看了颛顼一眼,生怕自己坏了大事。
“不必了。”文渊对靖安道,“列山氏近来事务繁杂,不便招待二位,请回吧。”
“师弟!”文吾虽答应让他查,却不满他自作主张,“靖安公子乃葛天氏少君长,眼下君长新丧,我族还要请九州神族前来吊唁,新君继位之事也需各家支持。岂有逐客之理?”
文吾极力压着性子,想着一切都是为了顺利继位,便换了一副面孔对靖安道:
“靖安公子,多事之秋,还望海涵。不如先回客店住下,一切开销由我族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就是逐客了。
靖安与颛顼无奈,当天便搬回了客店。
雨一直下到晚上也没有停歇。
小二哭着跑了回来,一个人坐在门口。
屋檐的水重重打在他身上,他也毫无知觉,只是痴痴地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掌柜见了,也是心疼不已,随口对颛顼道:
“往常这个时辰,小满若是得空,早就连跑带跳地到我这儿来了。”
“小满”是云岚在家时的名字。
掌柜是个性情中人,说着说着便哽咽了:
“我看着大满和小满兄弟俩长大。大满十来岁就在我这儿干活,挣钱养活弟弟妹妹。好不容易盼到小满长大,进了列山氏,以为总算有了盼头,哪承想竟出了这种事。”
颛顼叹了口气:“天道无常。”
他趁势问道:“小满是何时进的列山氏?”
“不过两年。”掌柜道,“兄弟俩感情极好,什么话都聊。小满无意间说了些列山氏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长老耳朵里,便被罚去干打扫之类的杂活。你们有所不知,小满为人勤奋又认真,光是擦地打扫,就专门跟着大满学了许久。活儿做得极其细致,人人都夸,这才被调去伺候君长的。”
掌柜又感叹道:“小满这孩子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爱吃肉。大满有点钱,就存着给他买。如今人走了,也吃不成了。算了,我去给他准备一些,好让他带在路上吃。”
掌柜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颛顼心头一震。
他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利用了云岚,在志株的房间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