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临近，颛顼认为时辰已至，便同靖安再一次来到志株府邸。

二人到时，文吾和文锋已在此候着。

靖安问文锋道：“不知那日让长老踌躇之事为何？”

文锋比了一个“请”的动作，四人一起朝志株房中走去。

颛顼心想，志株这会儿应该有所好转才是。

但当志株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他同靖安都愣住了。

志株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甚至可以说更糟了。

近日并没有游魂掏空他的胃，那他吃下去的东西究竟消化去了哪里？

颛顼心下生疑。看来除了游魂，志株的身体本身也是一个谜。

事到如今，颛顼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弟子们第一次看到府邸一连数日如此安静，都以为有承云助力、灵师坐镇，游魂再也不会出现了。

从前晚上守卫之人哪怕再尿急也不敢到门内解手，这日一名守卫大着胆子跑进了茅厕。

出来时，一声尖叫划破了长空，那人也被吓晕在地。

翌日，颛顼和靖安刚出门，便听到做晨练的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传一个名字：志棠。

颛顼心生好奇，决定先去找云鹤问问。

结果云鹤不在房中，云岚热情地招呼了二人。

云岚是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的人，对志棠虽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便就自己所知与二人绘声绘色地讲来。

约莫三四百年前，志棠是整个烈山国难得一见的奇才。

不过二十余岁便历化到了魔境劫，本来前途一片大好，就等老国主去世他便能顺利接任。

哪知有一天志棠失踪了。

当时传他是不想当国主，全心历化去了。

然而随着时日过去，他数百年未露一面，便有人怀疑他其实是被谋害了。

这谋害之法，乃是列山氏特有的“毒种”。

在列山氏，只有被各自师尊器重之人才能参与历化。

而在历化之前，每名弟子都要服下一种丹药，是由某些草药所炼之毒，名叫“毒种”。

据说每人服用的毒种毒性不同，只掌握在从前的国主、也就是现在的君长手中。

这是为了防止将来有人历化层级高于君长，生出不臣之心。

有了毒种便可对其控制，不至于让列山氏大乱。

云岚讲到此处，肚子突然咕噜响了几声。

他“嘿嘿”一笑，停下来探着脑袋在门外张望了一下，才道：“这话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否则我得一辈子擦地了。”

颛顼二人自是应承了下来。

临走时，颛顼还刻意提醒了云岚一句：“此话你也不可再对第二人说，包括你的兄长。”

云岚没懂颛顼之意，含糊着点了头。

随后，颛顼与靖安来到志株府邸。

一听说昨夜守门人被吓晕，二人便匆匆跑去找文锋。

文锋正从那名弟子的居所出来，听靖安问起便回道：“没事，只是被影子吓晕了而已。”

“什么影子？莫不是又是游魂？”靖安继续追问。

“这次与游魂无关。承蒙靖安公子之劳，我看游魂已经不敢再来了。二位无事便可去院中休息，或者想在烈山游览一番也可，文锋为二位安排。”

“不是，文锋长老。”靖安听得文锋有逐客之意，一脸焦急地道，“不是游魂，那是什么？影子怎么可能吓晕一个人？”

“此事靖安公子不便插手。”文锋甩下一句话来，不再理会靖安，随着几名弟子匆匆离去。

靖安无奈地看向颛顼。颛顼示意二人先离开。

夜幕再临，月光微渺，露珠从青草上滴下。

一个黑影慢慢爬到了志株居室的窗户上。它没有身体，只是一个影子，或者说只是一坨黝黑的移动色块。

颛顼二人躲在暗处，沿着墙脚来到门边。

黑影已经从门缝钻了进去，他们在窗户上捅开一个小洞。微弱的光传来，照在黑影上。

只见黑影如蛇般匍匐移动，一点点爬到榻上，先是触到志株盘着的腿，而后再向上爬行，覆盖在他的腰上。

黑影所过之处，志株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就如被它吃掉一般。

突然，黑影快速向上，来到志株的颈部，猛地一下，如一块布盖住，将志株的头包了起来。

志株整个人不见了，只剩一个人形的轮廓还立在原来的位置。

这一幕看得颛顼二人目瞪口呆。

靖安晃了下身子，实在觉得恶心，想推开窗看个究竟，被颛顼拦住了。

二人继续看下去。

此时的黑影披着志株的轮廓站了起来，抖了一下，那轮廓就像水的涟漪波动，又像志株原本松垮的皮肉在甩动，浑身还掉落出一地的鸭头、猪骨等物。

再接下来，飘动的轮廓渐渐变得立体，一张脸在黑影中露了出来。

志株原本的身体慢慢浮现，这一幕又好似志株战胜了黑影，将黑影反吃了一般。

眨眼间，更令颛顼二人瞠目的事发生了。

志株的面容逐一变化，头上的白发变黑，皮肤胀起恢复了弹性，所有的皱纹如填海般抚平了。

此时的志株俨然成了另一个人。

颛顼的脑子有些乱。

他回想起今日众弟子议论的焦点，想到了这副皮囊的主人——志棠。

那名守卫也是看到了这一幕，才惊叫出了志棠的名字。

靖安再不能镇定，他口念咒语，一张灵符出现在空中，顺着门缝钻到志株，也就是眼下的志棠面前，一下贴在他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驱舍符”。

如果志棠的魂身找到了志株，要将其肉身占为己有，此符一出，在二者未完全融合前可以将其打出去。

此前靖安在尊卢氏少宗长身上用过。

二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符咒之下并没有游魂爬出，甚至黑影也不见了踪迹。

志棠一把将符咒撕下，全身散发出一阵恐怖的阴气，吹得红烛摇曳，光影似明似现。

靖安一惊，仿若遇到了怪物般。

他拿起扇子，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中的志棠闻声有了一丝反应，只是转动的速度极缓。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声音处走来，眼神四处飘动，甚至都没有落在靖安身上。

靖安一把散出数十张灵符，在志棠周围飞转，灵光四溢，朝志棠围去。

若是一般游魂，此时早已魂飞魄散，可志棠没有半点反应。

靖安气恼，一脚向志棠踢去。就在他的脚快挨着志棠的瞬间，颛顼挡在了靖安面前，靖安急忙收回了腿。

颛顼指着志棠问靖安道：“此人在你眼中是何模样？”

靖安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出于对颛顼的信任，凭直觉答道：“二十余岁，高大，狮子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