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跨进院门,厅堂里便走出一个人来:“何人?”
说话的是文吾,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云鹤上前答道:“回禀师伯,这两位是昨日收服游魂的灵师。”
文吾一早便听说了昨晚的战绩,这才正眼瞧了他们一下。
云鹤继续道:“这位是葛天氏靖安少君长,这位是他的好友‘酸与’灵师。昨晚虽然除去了一些游魂,但靖安公子担心它们会附上人身,文锋师尊便请二位来给各位师叔伯和师兄弟看看。”
“胡闹。”云鹤话音刚落,文吾便厉声道,“人家堂堂葛天氏少君长,怎能如此怠慢?这些危险之事,岂敢劳烦他。”
“不劳烦。靖安师从打头将军,对付游魂还有几分把握。”靖安诚恳地回道。
颛顼站在一旁,将文吾的反应看在眼里。此人找借口推阻,分明是不想让他们插手。
“云鹤,你代师伯陪靖安公子在烈山城中游览几日,好生招待。”文吾根本不接靖安的话。
云鹤没有反驳,低头应道:“谨遵师伯之命。”
靖安急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云鹤转过身来,朝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他手指的方向不是门外,而是文吾身后的厅堂。
“师伯,我便带着二位贵客从您的府苑开始参观。想来您不会反对吧?”云鹤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靖安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进厅堂,摆出一副认真参观的模样。
颛顼跟在后面,瞥见桌上放着一张布卷,上面画着一个条形擂台的样式图。
看来文吾和弟子刚才正在商议此事。
“我来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列山氏君长的首徒文吾师伯。这三位是师伯最得意的弟子……”云鹤边走边说。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另一侧的居室,身后留下一道道带着厌恶的目光。
有人低声对文吾道:“师尊,云鹤从来都是这般没大没小。不如我们……”
文吾抬手示意他闭嘴:“为师自有打算。”
颛顼将文吾的表情记在了心里。
“这里是文渊师叔的居所。”云鹤带着二人来到另一处,边敲门边说明来意。
文渊走到门边,却没有让他们进屋。
颛顼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昨天端着梳子、发冠进出志株房间、负责替志株梳头的那个人。
一个“文”字辈的长老却做着弟子都不愿做的杂役,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三人把左边的院子看完,又去右边逐一拜访了各院的人。
右边这些人的态度与左边截然不同,一声声“云鹤师兄”叫得亲切热络,几乎是有问必答。
让颛顼印象最深的是与云鹤同住一间居室的弟子,名叫云岚。
他记得这人就是昨天在志株房外扫地的那个人。
他还觉得这人的眉眼和耳廓有些眼熟,尤其是说话时那股热乎劲儿。
起初他没想起来,直到观察了对方的几个细微动作后,才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把二人拉进屋里,用搭在肩上的帕子在桌上一抹,动作极其麻利,这是个习惯性动作。
他说话时手里总爱捏着一块半新不旧的抹布,时而擦一下,时而甩一甩。
大概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的缘故,他的手指脱了一层皮。
他原来也是文吾门下的弟子,一年前因为走漏了族中一些机密,被师尊狠狠教训了一顿,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是云鹤替他求情,才保下一条命,被贬为杂役,负责打扫志株的院子,这个活儿除了他谁都不愿意干。
颛顼二人参观完所有府苑后,拜别了云鹤。
回到住处,靖安坐在榻上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脸道:“除了那个文渊,其他人好像都没什么可疑的。”
“文渊?”颛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沉稳内敛,心思比文锋和文吾都深。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有秘密,有秘密就有软肋,等等再看。”
“那还是得从志株身上下手。坊主有法子吗?”
“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只能试一下。”颛顼边想边道。
靖安有些激动:“怎么试?”
“承云。”
“对啊!承云一起,八表来风,邪魔自散。说不定能让志株清醒,还能把那些游魂赶走。”靖安说着,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可是坊主,你要把承云传给列山氏吗?”
颛顼笑了一下:“一首曲子而已。它的价值,在于用它的那个人。”
靖安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是各神族当初肯这么想,也不至于争得头破血流。”
“好了。”颛顼说话间已经取出一块白色绢布,快速在上面画了一张曲谱递给靖安,“偷偷丢在客店里。店小二知道该怎么办。”
靖安接过绢布,小心地出了门。
趁这个空当,颛顼唤来一只青鸟,给元辰送去了一封密信。
月落日升。
烈山城的街道上虽然仍不见几个人影,但家家户户的门里都热闹了起来。
凡是对音律略知一二的人,都聚到了一起。
他们有的拿笛子,有的摘树叶,吹奏着那首名动九州的神曲。
列山氏的联排府苑中更是各种旋律此起彼伏。
那些历化者们纷纷惊呼:“天降至宝!真的是承云!真的是承云!”
文吾和文锋,各自被弟子簇拥着,脸上也掩不住兴奋。
“恭喜师尊,待此事圆满之后,您的历化定能再上几个台阶!”
“我派定能重现太师祖当年的辉煌。看来烈山的希望,仍在师尊身上啊!”
一句句吹捧入耳,二人的眸光中翻涌着无尽的欲望和野心。
承云能不能驱邪避魔,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那个在床上大口吃肉的人怎么样了,同样没有人在意。
云鹤躺在无域之狱边界的瞭塔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远处雪狐在云层中跳跃,脸上的表情颇为玩味。
他想到了云霄。
云霄当初拼了命想抢的东西,如今竟这样轻易地送到了每个人手上。
从昨晚到现在,云鹤一直守在那里。
他看见靖安走进了客店,也看见了客店中如何传出承云的旋律。
他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心里浮现出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他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酸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