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药婆从颛顼身边经过时,颛顼刻意留意了那药的色泽和气味。
两个年轻子弟将他们带到志株寝室门口,便让二人在外等候。
片刻后,方才进去喂药、盥洗的人出来了。
几只咩咩蚊扑向药婆的鼻尖,她一个喷嚏打出,手中一抖,装药的木碗掉到了地上。
颛顼忙蹲下帮她拾起,趁机看了一眼残留的药,又将那气味仔细闻了闻。
只是安神助眠的药,没有异常。
随后,两名年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从房中出来。
其中一人站的位置稍稍靠前些,脸颀长,即便不说话,两眉之间也夹着一个“川字纹”,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站在他身后之人,生着一副高鼻梁,耳朵贴面,一看便是极有主见之相。这种人,不甘于人后。
颛顼暗中打量着二人。
此二人便是目前其族两派势力的直接掌舵人:文吾和文锋。
文吾是志株的大弟子,在云霄未入门前,众人都将他当少君长看待。
他为人严正,主要管理族中银钱、法纪。云霄离开后,他一并接管了君长的日常事宜。
文锋是志棠的徒弟,他师尊是列山氏千年来唯一历化魔境劫之人,名声盛大,他也跟着出人头地。
待师尊失踪、志株掌权后,他竟落得看人脸色的境地,如今在族中监管一众弟子的伙食、杂务事宜。
颛顼在心中掂量着这两人的分量。文吾是既得利益者,文锋是失势的一方。裂痕就在那里,只需要找到合适的角度,就能撬开。
带领颛顼二人的弟子跟在长老身后,将昨夜尊卢氏之事向二人禀报了一番。文吾和文锋瞟了他们一眼,只有文吾开口:“按规矩办吧。”
小弟子应声,叮嘱了二人一番。例如可以施咒、布阵,但只能在门外执行;不可惊扰君长;安危自负,若遇不幸,生死莫怨。
靖安听后气恼,只能在门外操作是何道理,简直太看不起人了,他正与小弟子争论。一个白色身影背手向他们走来。
来人是云鹤。
他打量着颛顼和靖安,眼神在颛顼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他淡然问道:“敢问两位灵师如何称呼?”
“在下葛天氏靖安。这位是我的好友‘酸与’。”
“原来是葛天氏少君长。”云鹤恭敬道,“在下文锋师尊门下弟子云鹤。我族怎敢惊动少君长亲自前来?”
“靖安自打头将军处习得渡灵之术,从小便欲效将军之志,除恶引善。听闻列山氏之事,但愿能为贵族分忧。”
“既然如此,这份恩情,云鹤代师尊先行谢过。”云鹤说着,就将二人引入内室,全然不顾刚才那名小弟子的叮嘱。
颛顼跟在他身后,心中有些意外。看来云鹤在这府中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要高。
这是志株就寝之地,一应物件看起来有些年岁。
地板刚擦过,亮堂堂的能反射出光来。床前有一块大屏风,屏风后躺着一个人。
一阵“咋、咋”的咀嚼声率先传入颛顼耳中,其中还混杂着几声“游魂、打、杀……”之类的话。
走近屏风,靖安被吓了好一跳。
只见一个貌若七八旬的老者坐在床上,骨瘦如柴,皮肤垮塌,双眼无神,法令纹深如沟壑,却满脸油光。
他正抱着一整只羊腿啃得起劲儿,看着像一个饿死鬼在狼吞虎咽。
老者身旁放着各种肉食,有十来只鹅、两个猪头、半边羊,甚至还有几只熊掌。
靖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君长每日要吃这么多?”
“不是每日,是每隔两个时辰。”云鹤回道。
靖安不觉眉头一皱,用手在老者面前晃了晃。
起初志株没有半点反应,然后当他一口咬碎羊腿骨时,朝着靖安“杀、杀”地吐出两个字来。
三百多年前,颛顼是见过志株的。如无意外,一个起码历化了脱骨劫之人不可能变成这样,他颇有意味地打量着四周,心中疑窦丛生。
几张符咒从靖安扇中飞出,房间的角落处生出数道封锁结界。
待靖安将一应准备事项做完,几人转头离开时,颛顼在墙脚的隐蔽处看见了几只蚂蚁的尸体。
他的脚步顿了顿,蚂蚁的尸体本不稀奇,但出现在这个位置,就不寻常了。
晚上,二人的行动方才开始。
靖安一边施动法咒,一边调动符咒在周围的各个房间巡视起来。
颛顼将酸与的六目依次排开,六只眼睛同时扫视而去。
因为云鹤将靖安身份之事告知了文锋,文锋此时带着人来到了现场,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很快,符咒便在府邸的各处设好。
一阵阵灵光射下,照得府邸四处通明。
众多弟子从未见过这阵仗,纷纷挤在门口,想看又不敢进去,小声议论着这两个灵师究竟能活几天。
颛顼的六只眼睛盯向他们时,好多人吓得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游魂。
门外一圈设置好后,靖安拿出了一条长鞭,名叫“休想逃”。
他在院中四处抽动,口中念着咒语:“天地为牢,灵符开光,邪祟俱现……”
随即,一扇扇门被打开。
整个府邸静若沉渊。
列山氏的族旗飘动,被风刮出“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众人的心。
庭院角落中的杂草晃动了几下,弯下去后突然直了起来,从中间断掉,如剑一般直射向靖安。
靖安飞身一躲,从扇子中射出一张灵网,铺天盖地飞出。
颛顼率先看到了他们,两个游魂飘荡在空中。
分辨出那张面孔的时候,他的六只眼睛同时一亮。
竟然是猪脸。
这两个游魂生前已经变成了猪虏。
颛顼意识到这点,心知这远比普通的游魂作祟要复杂得多。
列山氏的问题,恐怕不只是在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