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乌抖动着全身的羽毛,将阳光吸入体内。
每一根绒毛上都闪着金色的光辉,像是把整片天空的火焰都收进了自己的翅膀里。
颛顼远远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姜榆施动口诀,金乌的羽毛一根根脱落,在空中化作巨大的火球。
成千上万的火球如烟火绽放,又似流星划过,铺天盖地朝雷雳砸去。
那一刻,颛顼想到了很多人。
他想到了乐儿沉入沸水前的那个笑容;想到了子鞅扑出去挡住那一掌的背影;想到了阿唤把鱼鳞一片片拔下来贴在他身上的触觉;这些人都在他面前倒下,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雷雳逼出来了,他把金乌放出来了,他把姜榆拉进来了。
这盘棋,终于下到了最后一步。
雷雳出手抵挡那些火球。
颛顼看了几眼便判断出来,雷雳撑不了多久。
那些火球的数量太大,法力太盛,已经超出了雷雳能应对的范围。
一开始他还能从容闪避,可没过多久,他躲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姜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机。
他驱动大金乌,发出了更猛烈的一击。
可是,雷雳还没有放弃。
他引动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向那些火球。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有人在半空中点燃了千万串鞭炮。
此时,颛顼的脸色变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火球会落下来,落到山上,落到百姓头上。
他顾不上胸口翻涌的血气,飞身冲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空中飘荡,如长龙掠空,快如疾风。
他用悬车接住那些下坠的火球,烈火灼烧着他的手臂和肩膀,皮肉发出焦糊的气味。
他咬着牙,没有停。
可火球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接不完,还是有一些落到了地上。
一时之间,整个迷雾山像是被人扔进了熔炉里。水是沸水,山是火山。
谩骂声、祈求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远远传来,像一把钝刀在颛顼心上来回地锯。
这些声音里,有骂雷雳的,有骂金乌的,也有骂他的。
换作是他,站在那些人的位置上,也分不清谁对谁错,这般厄运该找谁算账。
骂他,完全应该。
魔兵们此时在山中各处奔波。
他们既要带领百姓逃生,还要灭火避水。
有些人累得飞不动了,索性扑倒在地,用身体朝山下滚,用血肉之躯压灭路上的火苗。
颛顼远远瞟到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们本可以待在无域之狱,过自己的日子,是他把他们拉进来的。
而在撤离的人群中,另一场火也烧了起来。
百姓中各色人都有,尤其是一些方雷氏的遗老贵族,仗着身份不管因由地大骂起来。
只听一人道:“好好的迷雾山,就被他们糟蹋成这样,要不是那个大司事来,根本没有这么多事,你看看这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啊!”
说话之人是一名六旬老者,为人黝黑干瘦,全身已经被汗水打湿,额头上的皱纹中还夹着一些飞蚊的尸体,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说起话来却精神抖擞。
这人是此前方雷氏的族老之一,自从在权力中枢失势,便对颛顼怀恨在心,仗着百姓蒙昧,大逞口舌之能。
“可不是,”一名仆人模样的大汉道,“以前我迷雾山好好的,就他来了多事,又要开山,又要除瘴,又要农耕,得罪天老爷了!”
众人看着天上随时闪过的火球,听到“得罪天老爷”这种话,纷纷点头附和。
颛顼后来听到这些细节的时候,只是苦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迷雾山时,那些人是怎么对他的。夹道欢迎,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大司事”。这才几个月,一切都变了。但人心就是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子鞅妹妹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子鞅妹妹也跟在这一群人中,她早听不下去二人之言,于是站了出来,爽声骂道:“闭上你们的臭嘴!”
她的声音惊动了众人,一些人看着她只有十五六岁,胆量却不小,投来了好奇的眼色。
子鞅妹妹听着周遭的闲言碎语,眼中人影变得模糊,这些人正在咒骂的,正是上个月丰收时还说要如何感谢的大司事。
她哼了一声,完全不顾身旁的碎嘴,指着那老头道:
“如果没有大司事,像你这样的老……人家……”她本想说老家伙,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还有各位女子、孩童能不去打猎就有饭吃,能不怕雾瘴之毒,每年有多少人死于雾瘴,这些难道不是大司事的恩德?”
老头一副嘲讽的口气道:“他没来之前,我们不也活着,没饿死,没被毒死。”
大汉仆人跟着回道:“看看现在,又是猪虏,又是火球,真是遭了大殃,还要我们客死异乡他才好呢!”
“你说的这些跟他有何关系,你哪只眼睛见他制造猪虏,见他放火烧山?”子鞅妹妹辩驳道。
“以前好好的,就他来了之后才发生这些事的,你又怎么说?”
“那你怎么不把他来之后死的人全怪在他头上,因为他们去年没死,今年死了,就是他的祸是吧?”子鞅妹妹毫不退让,“还有你们家死的鸡啊、猪啊、狗啊,也算在他头上!”
子鞅妹妹说完,仍是气不过继续道:“没见过你这般蛮不讲理的人,你若不想客死异乡,现在大可回去,没人强求你走。”
“你,你是哪家的女子?”老头被人当面顶撞,也是急火攻心,气道,“如此刁蛮无理!”
“理是同人讲的,你不配!”子鞅妹妹给了他一个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