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想离颛顼近一点,再近一点。
元辰拨开人群走进去,其他人这才让出一条道来。他二话不说,往颛顼嘴里塞了一大把药丸,至于哪一种有效,他也说不准。
颛顼吃了药,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撑着站起来,下令让魔将带领所有百姓往高山上撤,远离任何有水源的地方。
魔兵们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他们对香尊的话,言听计从。
人群散去之后,高塔废墟前只剩下颛顼和元辰两个人。
天上,姜榆和雷雳还在打。
元辰看着那副景象,说了一句:“这世间,也只有你敢这么干。”
颛顼干呕了一下,擦了擦嘴角:“是真的很恶心啊。”
元辰笑了一声,他故意往旁边退了一步,又站回来,拍了拍颛顼的背:
“我说的不是这个。这场战斗,你有把握吗?”
颛顼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这万年的恩怨需要一个结局。这片土地才能变成净土,才能有更多人活下去。”
“就非得是你?”
“一招不慎,万劫不复。”颛顼苦笑了一下,“以前我也这么想过,难道我不做,就不会有人做吗?”
他看着天上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明白了。比如厌火国这桩恩怨,为什么是我知道的?为什么是我来揭开?为什么恰好又是和我较量的姜榆?
“不是我选择了做什么。是有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推着人走到了这一步。我也只是一个因由。如果一件事能成,那一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我可能只是个提灯者。
“姜榆有姜榆的使命,雷雳有雷雳的命途,金乌有金乌的选择。”
“那百姓呢?”元辰问。
“世间诸事,成于民,败于民。他们看似被裹挟,其实才是这世间真正的主宰。我能做的,不过是顺天应人四个字。”
“天?哪个天?”元辰追问。
颛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和先神之神那一战之后,他反复想过的那个问题。
一个创造了“神”的人,为什么要灭世?先神之神的天命是什么?这个天命又是谁赋予的?尘世里始终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万物生灵。它究竟是善,还是恶?
他不知道答案。
“于百姓而言,他们要的不过三样东西:天时、天道、天理。
“合天时,适时而作,就能有饭吃。顺天道,不为恶行,就能活得久。循天理,应公而行,就能过得顺。”
元辰难得地笑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天上的金乌,说了一句:“以前的你,是那只金乌。现在的你嘛……是一只黑乌鸦。”
颛顼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金乌身兼负日之责,恩泽天地,却被陷害陨落,只留世间恶名。
和曾经的他,确实是像。
而乌鸦将丑陋示于人前,世人皆言不祥,却有反哺之心,有机警之智,拎得清自己的能力,不会妄加背负。
它将自己隐于群鸟之中,飞天之际,便是龙鳞挥舞之时。
天上,雷雳已恢复人身。
他罢手而立,厉声问姜榆究竟是什么人。
姜榆一边进攻,一边将这万年前的恩怨一字一句道来:“方雷氏伐我扶桑,驱我金乌,害我国主,占我山河。今日你还为虎作伥,天地不容。这恩怨,今日便要与你一并了结。”
雷雳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原来是厌火国的小民。你就是那个摄了月落善灵的人?没有我,你岂有今日?”
姜榆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摄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不错。”雷雳得意道,“还不叩头谢恩?”
就在姜榆出神的那一刹那,雷雳的掌风已经袭到。
姜榆没有来得及反击,硬生生受了一掌。
“就凭你,也杀得了我?”雷雳笑道。
姜榆的怨怒传到了金乌身上,大金乌巨翅一挥,一阵强风带着铺天盖地的灼热席卷而出。
正在撤离的百姓被天光灼伤肌肤,汗流浃背。
有人想挣脱魔兵的阻拦去找水喝,却发现山上的水全部变得滚烫。
一些人刚拿到嘴边就扔了出去,嘴唇上瞬间起了泡。
血色天幕之下的大河,小溪,全部冒起了浓烟。
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河流开始决堤,沿着山涧奔涌而下。
雷雳站在那一片混乱之中,声音亢奋得像换了个人般。
“阻我方雷氏霸业者,神魔俱灭!承蒙祖上弘恩,今日便拿你等祭奠!看这世间,还有谁能阻我!”
他谨慎唯诺了大半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战成名,流芳百世。
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当初有人闯高塔,用灵珠吸他的功力,他便知道背后有人。
他将计就计,装出历化入魔的样子,以退为进,等那些搅局者自己跳出来。
那颗灵珠虽然奇特,效用却不过半晌。对方没有杀他的胜算,他也不怕等。
眼下正好。
连万年前的仇家都现身了,索性一并了结。
然而,雷雳算了很多,却算漏了一件事。
积蓄万年的仇恨牵连出的“诅咒”,不是一个雷雳能轻易挡得住的。
大金乌听到雷雳的笑声,发出了一声无比悲绝的长鸣。
那声音穿过云层,穿过山脉,穿过每一条沸腾的河流,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里,有万年不甘的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