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氤氲,颛顼的步子不由地停了下来,他微微低着头,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难道他认出了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此人的面貌——这个暗中为他阿爹阿娘之死递刀、手上沾染了无数历化者鲜血、将九州一步步推向深渊的人。
他约莫六十岁的模样,穿着十分朴素,像是山里深居简出的隐者一般。他散着头发,额前两发花白,恰好将双眼遮住。
他身上有一种既精神又颓废的气场。身体精瘦,说话却底气十足,他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却又是一副懒塌塌的坐姿。
颛顼知道,这是一种坐镇主场掌握绝对霸权之人的姿态,看似无意的动作,是在展示他作为方雷氏君长的神威。
不管怎么样,他得先回话:“碧玉春含章拜见君长!”颛顼将身子弯到腰处,起身后恭敬又道,“不知君长说久违了是何意?”
雷雳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饶有意味地道:“像,像!”
颛顼的心悬着,一只眼瞟向他,却不敢多看一眼,立即将头低下。
雷雳笑了:“你身上有一股和我当年一样的韧劲儿,看见你就像看见老夫年轻的时候。”
颛顼凝思了片刻:“这话要是听别人说,含章一定同他急,莹草之光如何能比君长皓月之辉。但听君长说,便是含章的荣幸,含章定当作勉励,诚心竭力报效方雷氏。”
雷雳摆了摆手:“当年的日子苦,老夫年轻的时候还只能住山洞。你看,就是如今这么大的地方,老夫也住了十多年。如今方雷氏日子尚好,老夫却还是要住在山洞里。你知道为何?”
“请恕含章愚昧。”
“只有这里才能时刻激励老夫,志满则骄奢,此不可取也!”
“君长说得极是。”颛顼浅笑。
“坐!”雷雳抬头向颛顼道,他仍是一副躺坐的姿势。
“多谢君长,含章身份低微,不敢与君长同坐!”
“你看,这里就我一个老人家而已!”雷雳皱了下眉,“现在只有我两个儿子还愿意来见见我,平时也没人和我说话,你就当陪我聊聊天罢?”
颛顼依言跪坐在垫上,他的背挺直,又向雷雳做了一个晚辈的拜礼,这才道:“君长雄才大略,才能领导方雷氏威赫九州,何以言老……”
颛顼话未说完,就被雷雳打断。
“诶,不说这些客套话!你的事傲景和我说起过,什么一统九州的事你们年轻人去聊。我见你这个后生甚是喜欢,我们就说说家常。”
“含章多谢君长抬爱。”颛顼微微一笑。
“来,老夫最近睡不好,常常头疼,要不含章给我揉揉?”
颛顼的眼神游移,没有看雷雳,也没有立即起身。
雷雳忙道:“怎么,怕老夫吃了你!”
“含章不敢!”在雷雳的大笑声中,颛顼起身,半跪在他身后,手顿在空中,明知对方是在试探他,却不得不谨慎,最终手指放在对方耳后的完骨穴和风府穴之间,轻轻开始按揉。
雷雳闭着眼睛:“再用点力!”话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颛顼的手不由地一抖,他下意识将指尖的力道增大,而后又减小。
见雷雳没再说话,他便以这个力道按了九下后,将大拇指移到头后方的风池穴,以三轻一重的节奏接续按着。
“手法不错,莫非含章会医术?”雷雳享受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含章不敢隐瞒,同九曜神君学过一点。”
“哦!”雷雳颇为惊讶,“九曜的确医术了得,你们如何认识的?”
“神君喜好碧玉春,偶尔与含章在坊中闲谈,含章有幸请教过神君。”
雷雳点头:“碧玉春在蜀山,含章是若水镇人,对吧?”
“是!”颛顼答道。
“若水镇可是颛顼帝君的出生地啊?”雷雳问道。
颛顼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确是如此。”
“若水镇,藏龙卧虎之地,人才俊杰辈出!”雷雳转了一下头,看了颛顼一眼,“你说会不会再出一个帝君呢?”
雷雳的眼睛被头发挡住一半,颛顼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知道,这是在试探他的野心,这样的人,最怕养一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
颛顼的眼眸闪烁,他刻意避开雷雳眼中的锋芒,沉定了片刻,不卑不亢道:“风水之说,讲求气数,依含章所见,当今天下的气数已不在蜀山,更不在若水!”
“那在何处?”
“便在这迷雾山!”颛顼坚定道,“君长取得承云,掌握了九州绝大多数的历化者,大势在此。加之,方雷氏上下一心,奋发图强,大志在此。”
“好会说话的一张嘴,难怪哄得傲景、傲俊都听你的!”
雷雳话语温和,还似有玩笑之意,颛顼却觉得背后一阵凉风吹来。
他正准备往身后那无穷的黑暗中看一眼,却不料自己的手被一把抓住了。
颛顼一惊,只见雷雳慢慢地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百会穴上。百会通督脉,如若冠以灵力施压,轻则不省人事,重则暴毙身亡。
雷雳将自己的死穴置于颛顼手下,他这是要做什么?
颛顼的一只手悬在他头顶,另一只手悄悄握紧。
他心中涌起一方血气,真想一掌拍下,了此百年积怨。他却不能,他知道雷雳这是给了他最严重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