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池漾从下午就开始心不在焉,洗了澡,换了那件深蓝色毛衣,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又把毛衣脱了换了一件黑色的,想了想又换回了深蓝色。
围巾围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出门之前又把围巾解下来重新围了一次。
文珍房间的门关着,池漾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妈,我出去了。”
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顾桁宁站在楼道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看到池漾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换了三次。”池漾说。
“什么?”
“衣服。”池漾说完就后悔了。
顾桁宁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的。”
池漾接过来打开,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的,和顾桁宁围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那条还我。”顾桁宁说。
池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条解下来递过去,顾桁宁接过去围上了,池漾也把新的围巾围好,软软的,带着包装袋里新衣服的味道。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路上,街上比平时热闹很多,到处是提着礼物、拿着气球的人。
路边的店铺挂满了彩灯,橱窗上贴着“元旦快乐”的字样。
池漾把手插在口袋里,顾桁宁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
广场在市中心,走路二十多分钟。
快到广场的时候,人越来越多,多到走不动路,到处是举着荧光棒、戴着发光发箍的人,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大舞台,音响放着一首很吵的歌,主持人站在台上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清。
池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黑压压的人头。
“挤不进去了。”
“嗯。”
倒计时还有半个多小时。
池漾不想挤,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顾桁宁拉了拉他的袖子,“去别的地方?”
池漾点头。
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沿着广场旁边的路往前走。
人渐渐少了,路也渐渐安静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座桥。
桥不大,横跨在一条河上,河面不宽,水很静,映着两岸的灯光。
桥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行人。
池漾走到桥中间,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顾桁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广场的方向传来音乐的闷响,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冷,池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第一次跨年?”顾桁宁问。
“不是,以前也跨过。”
“跟谁?”
“一个人。”
池漾的语气很平,他以前跨年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妈妈在房间里,他在客厅玩手机或者发呆,十二点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他走到阳台上看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
没什么特别的。
“你呢?”池漾问。
“跟我爷爷奶奶。”顾桁宁说,“很小的时候,后来他们不在了,就一个人。”
池漾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桁宁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
“后来我爸妈也忙,没时间。”顾桁宁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池漾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我们一起。”
顾桁宁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池漾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顾桁宁想,他应该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刻。
“你说的。”
“嗯。”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远处广场的方向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有人在喊“十、九、八……”,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到。
池漾没有跟着数,顾桁宁也没有,那些数字从远处飘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三、二、一。”
河面上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灯,是烟花。
从广场的方向升起来的,一束一束地冲上天空,炸开,变成红色、绿色、金色的花。
烟花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彩色,池漾看着那些烟花,没有像旁边的人那样欢呼,但他嘴角弯着。
“池漾。”顾桁宁叫他。
新年的第一秒,顾桁宁叫了他的名字。
池漾转过头,顾桁宁的脸被烟花的光照得一阵亮一阵暗,他看着池漾,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烟花的光,是别的什么,很沉,很稳。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顾桁宁问。
池漾想了想。
第一次在巷子里,他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说了什么?
“看什么看?”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是这句。”顾桁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后面,你说我找死。”
池漾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