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那边之后，顾桁宁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朝三中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去。

后座的车门开着，沈成则坐在里面，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示意他上车，顾桁宁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内空气有些闷，带着皮革和香水混杂的气味，司机启动了车子，缓缓驶入主路。

“跑得怎么样？”沈成则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件上。

“第二名。”顾桁宁简短地回答。

“什么项目？”

“接力。”

沈成则把文件合上，放到一旁。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既想表现出父亲的威严，又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太自然的刻意，这种刻意不是天生的，是他后天学会的。

二十多年前他入赘到顾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命好”，、“顾方岚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他那时候年轻，也觉得自己命好。

日子久了，他才慢慢发现，“命好”这个词是有代价的。

你在岳父岳母面前要低一头，在妻子面前要矮一截，连带着在家里说话的底气都要比别人少几分。

他需要用各种方式来找补。

在生意场上对下属摆架子，在家里对儿子说教，这些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施展控制欲的时刻。

“桁宁，你最近是不是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了？”沈成则的声音不算严厉，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子，“运动会、接力，这些跟学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学习，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顾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沈成则继续说，“以后这种与学习无关的活动，还是少参加，你已经高二了，时间很宝贵，浪费在这些上面不值得。”

“运动会一年一次。”顾桁宁的声音很平。

“一年一次也是浪费时间。”沈成则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你想想，你以后要申请的大学，看的是你的成绩、你的竞赛奖项，不是看你运动会跑了第几名，你妈对你的期望很高，你不要让她失望。”

顾桁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不要让她失望。

他从小到大听了很多遍，多到他已经分不清父亲是在替母亲传话，还是在借母亲的名义说自己的要求。

但他知道，每当父亲搬出“你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顾方岚是顾家的独女，入赘之后沈成则的一切都依附于顾家，事业、社会地位、话语权，他需要在妻子面前维持一种“听话”的姿态，但这种听话的姿态积攒下来的不甘和压抑，需要一个出口。

而那个出口就是顾桁宁。

“你妈知道了也会不高兴。”沈成则补了一句。

“跟得上。”顾桁宁说。

“跟得上？”沈成则看着他，“你期中考试虽然还是年级第一，但分数比上次低了五分，你妈看了成绩单，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满意，你退步了，桁宁。”

顾桁宁沉默了一瞬。

年级第一，分数低了五分，在父亲口中就是“退步”。

他没有解释那五分，他懒得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在沈成则眼里，数字就是一切，他需要用这些数字来向顾方岚证明——你看，我们的儿子很优秀，我在教育上没有松懈。

五十岁的人了，一辈子都想要被肯定，顾桁宁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

车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成则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脸和妻子顾方岚太像了，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让人看不透。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离他很远，远到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入赘带来的必然结果，一个不跟自己姓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太亲近他。

“还有，”沈成则的语气忽然缓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最近怎么没见你和小慈一起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顾桁宁说。

“没吵架？那她去哪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