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桁宁低下头,继续看书。
池漾打开可乐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玻璃上起了雾气,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暖黄色。
这是顾桁宁在“老地方”这么久,他们第一次坐一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店里很安静,客人走光了,他们面对面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但也不觉得尴尬。
池漾偏头看了一眼顾桁宁面前那本书,不是课本,也不是练习册,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些建筑线条的图案和看不懂的文字,书很厚,看起来不像是学校发的,更像是他自己买的。
“你在看什么?”池漾问。
“一本建筑设计的入门书。”顾桁宁把书翻过来,让池漾看了一眼封面。
池漾看着封面上那些线条和文字,“建筑设计?你想学这个?”
“嗯。”
“以后想当建筑师?”
“想试试。”
池漾盯着那本厚厚的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桁宁这样的人,成绩好,画画也好,池漾还记得那个文件夹里那些速写,虽然他没说过,但他知道那是顾桁宁画的。
这样的人想学建筑设计,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聪明,有耐心,手也巧,确实适合。
“你爸妈知道吗?”池漾突然问。
顾桁宁沉默了一下,“还不知道,他们想让我学金融或者法律。”
“那你怎么办?”
“考上了再说,考上了,他们也不会不让我去。”
池漾看着顾桁宁的脸,那张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表情。
他第一次知道,顾桁宁也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顾桁宁不是那种会把计划挂在嘴上的人,他是那种默默把所有事都做完、然后把结果摆在你面前的人。
池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顾桁宁知道以后想做什么,知道想学什么,知道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里,但他自己呢?他以后想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每天做的事就是上课、打工、回家、照顾妈妈。
他没有想过以后,也不敢想。
以后太远了,远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里,但顾桁宁在规划以后,在为了以后做准备,而他连“以后”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呢?”顾桁宁问,“以后想做什么?”
池漾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雾气蒙蒙的玻璃,看着那些模糊的灯光,看着远处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
外面的世界很大,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去哪里。
“不知道。”池漾说,“没想过。”
顾桁宁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你应该想想”这种话,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不急,慢慢想。”
池漾看了他一眼,顾桁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说“以后想学建筑设计”是一样的。
不是在安慰,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急,慢慢想,好像池漾想多久都可以,好像他有的是时间。
池漾把可乐放下,指了指那本建筑设计的书。
“这个难吗?”
“难。”
“那你为什么想学?”
顾桁宁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爷爷曾经在建筑大学读过书,小时候看到过他的课本,上面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建筑设计,它们的形状、颜色、设计,很吸引我,我爷爷没有当成建筑师,我知道他很遗憾。”
池漾点了点头。
“给我看看。”池漾说。
顾桁宁把那本书推过来。
池漾翻了几页,全是建筑的照片、设计图、剖面图,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那些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的,像另一种语言,是池漾不熟悉的世界。
“看得懂吗?”顾桁宁问。
“看不懂。”池漾把书推回去,“但你以后要是真成了建筑师,设计出来的房子应该不会太丑。”
顾桁宁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了,该走了。”池漾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去后厨跟林哥说了一声,两个人一起走出店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池漾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兜,走在顾桁宁旁边。
“期中考试之后就是运动会。”池漾说。
“嗯。”
“接力要是拿不到名次怎么办?”
“拿不到就拿不到,又不是为了名次。”
池漾偏头看着顾桁宁,顾桁宁的侧脸被路灯照着,安静而笃定。
池漾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着,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以后要是真的去学建筑设计,”池漾说,“会去哪个城市?”
顾桁宁想了想,“双清市有不错的大学,国外也有,还没定。”
双清市,池漾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地名,他想到自己的以后。
自己在天水市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离开过,如果顾桁宁去了别的城市,他还会回来吗?
还有出国,顾桁宁以后真的会出国吗?
“你呢?”顾桁宁问,“大学想去哪?”
池漾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可能留在天水吧。”
“天水也有大学,就是不太好考。”
“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路口,池漾停下来等车,顾桁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公交车来了,池漾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顾桁宁一眼。
池漾不知道未来如何。
但他忽然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
以前他觉得“以后”是一片灰蒙蒙的雾,他站在雾里面,什么都看不见,现在那片雾好像透进来一点点光,很微弱,很小,但他看到了。
那个光的方向,是顾桁宁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