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心里的那团闷闷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像有人拧开了一个他很想拧却拧不动的瓶盖，气往外冒，有点涩，也有点酸。

他打字：到家了，手机没电了。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对面就回复了。

顾桁宁：好。

顾桁宁：你下班路上没什么事吧？

吃羊：没有。

顾桁宁：那就好，明天我会去老地方。

池漾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很小，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吃羊：哦。

池漾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水流淋过身体时，他想起公交车上看到的那辆车、那家餐厅、那些人，顾桁宁站在他们中间的样子。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表情淡淡的，和在学校里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又那么般配。

池漾扭头看了看自己放在一旁的脏衣服，校服是旧的，袖口有点磨毛了，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今天穿的这双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走路都会滑。

他以前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现在也不觉得。

但他忽然意识到，顾桁宁和他之间隔着一些东西，不是距离，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对方，摸不到。

洗完澡出来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桁宁：睡了？

吃羊：没有。

顾桁宁：在想什么？

池漾想了想，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吃羊：在想数学。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个回答很蠢，大半夜不睡觉想数学，谁会信。

顾桁宁：哪道题？

池漾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说在想数学，顾桁宁就问哪道题，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觉得池漾说的话奇怪，池漾说什么他都接着。

吃羊：没，就是觉得导数有点难。

顾桁宁：明天我教你。

池漾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了今天白天顾桁宁坐到他旁边的时候说过的同一句话，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他没看。

他知道顾桁宁会说“晚安”或者“早点睡”，他明天再看也行。

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那道白线，他看着那根白线，想着那辆停在餐厅门口的车。

顾桁宁不缺钱，不缺好衣服，不缺好车接送，他每天在“老地方”坐几个小时，喝一罐可乐，等池漾下班，走到路口，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回家。

池漾从来没问过他是怎么回家的，也没问过他家住哪里、打车要多少钱，他以前不觉得这些问题重要，但今晚的那个画面让他知道了一件事，顾桁宁和他不一样。

池漾翻了个身，但他也想起另一件事，顾桁宁发的那些消息，从六点到十点，隔一会儿发一条。

他去了餐厅、家里来了人、走不开，但他一直在问池漾在哪、到家了没有。

他穿得很好、坐很好的车、去很好的餐厅，但他惦记着“老地方”，记挂着池漾有没有安全到家，担心得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最后只打了“池漾？”这几个字。

池漾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该在乎。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池漾听着雨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