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池漾到“老地方”的时候,顾桁宁不在。
他站在门口换围裙的时候往那个靠窗的角落看了一眼,桌子空着,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以前顾桁宁总是比他早到,有时候早很多,那杯白开水已经喝了一半,练习册也翻了好几页,池漾收回目光,系好围裙,开始干活。
六点半到七点半是晚高峰,客人一桌接一桌地来,他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来穿去,但他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看,虽然已经被其他客人坐了。
池漾把菜送到4号桌,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以前这个时间,顾桁宁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他收回目光,去收银台帮忙打包。
八点,客人少了,池漾站在出餐口旁边喝水,林哥在后厨算账,店里安静了不少,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十分。
他把水杯放下,开始擦桌子。
他擦得很慢,每一张桌子都擦了两遍,把边边角角都擦得很仔细,擦到那个靠窗的角落的时候,他停了半秒,然后把那一块擦了一遍。
八点四十,池漾开始打扫卫生。
他拿着拖把从里面往外拖,拖到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下班。
他发现自己今天一直在看钟,以前他不怎么看,忙起来就忘了时间,顾桁宁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坐在那里让他觉得这个店里的时间变慢了,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在等那个人推门进来,但他不会承认自己在等。
九点半,池漾下班,他换下围裙,背上书包,推开店门。
等车的时候,池漾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突然想给顾桁宁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干什么,然后想起来手机没电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忘充了,在店里忙的时候也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着,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池漾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座椅上闭眼,而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在夜色中慢慢往后退,那些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店铺、路灯、行道树,今晚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不同。
公交经过一条商业街的红绿灯,车子停下,池漾的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路边的一家餐厅。
那家餐厅的门口停着几辆车,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很眼熟。
池漾的目光多停了半秒——是顾桁宁。
顾桁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校服,是很挺括的那种面料,穿在他身上显得肩线很好看。
他站在餐厅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头发盘得很整齐,正低头看手机,另一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池漾的目光在顾桁宁身上停了一瞬。
顾桁宁的表情和在学校里差不多,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那辆停在门口的车,池漾认识那个标志,他只在手机广告上见过。
公交车开过去了,池漾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
他忽然觉得顾桁宁离他很远,不是在学校里坐在他旁边、教他数学题的那个远,是另一种远。
池漾把目光从车窗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个没有电的手机。
公交车继续开着,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池漾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早上的粥没动过,他把粥喝掉,洗了碗,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把书包放下,又把充电器插上,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开始充电。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手机震了好几下,池漾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通知,全是微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
他点开。
顾桁宁的消息从下午六点开始,一条一条地排在那里。
六点零二分:今晚有事,去不了老地方,不用等我。
七点四十分:我这边还没结束,你下班路上注意安全。
八点五十分: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十点零三分:还没到家?
十点二十分:池漾?
池漾看着这几条消息,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时间从六点多到十点,隔一段时间发一条,最后一条“池漾?”后面没有别的话,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问号。
池漾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好几秒,他能想象顾桁宁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手机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
他打上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只发了那两个字和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