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的后背绷了一下。
一只手从肩膀上方伸过来,他把纸条放在了他翻开的课本上,正好在课本的中间,不压到字,也不挡到视线,放完后手收了回去。
池漾看着那张纸条。
没有折过,就是一小条白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但字迹很整齐:
“第三章函数的奇偶性,课本第45页的例题3看了,再回头做第42页的练习题,会顺一点。”
池漾把这行字读了一遍。
然后把纸条折了一下,夹进了课本里。
没有回头。
他翻到了第45页。
池漾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翻,可能是正好翻到那页了,可能是无所谓看一下,也可能是因为那行字写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你跟着做也不会损失什么。
他把例题3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了一半,又翻回去看定义,再翻回来看例题,来回倒了好几遍,终于大概明白它在说什么了。
然后他翻回第42页,找到那道练习题。
做了出来。
过程写得很乱,格式也不对,但答案是对的。
池漾看着那个“4”,发了一秒钟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过程,一个成绩倒数的学生,照着一个人写在纸条上的字,自己把一道题做出来了。
他没有去想这是谁的功劳,他就是觉得,嗯,还行。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身后的视线没有再落过来。
晚自习结束,池漾和贺远一起走出校门。
“你今天居然没睡觉。”贺远说,“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你才被鬼附身了。”
“那你干嘛呢?学习?”
“看了一会儿书。”
贺远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发烧了,池漾懒得解释,加快脚步走了。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站牌下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有几个同校的学生在等车,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
车来了,池漾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和霓虹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又收拢,那些灯火辉煌的商业区和他生活的城中村之间隔着好几十条街的距离。
池漾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电视的声音从妈妈房间传出来,还是那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池漾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早上剩的粥还在灶台上,封着保鲜膜,没动过,旁边放的筷子和勺子也在原位。
他直接把粥喝了,又把碗洗了,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洗了切了,起锅烧油。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里的菜噼里啪啦地响。池漾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铲子,翻炒了几下,加盐,关火,盛到碗里。
一碗炒青菜,一碗米饭,端到客厅的小饭桌前。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池漾没抬头,他用余光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然后门又关上了。
他没有叫住她,没有问“你要不要吃点”,而是低着头,继续吃饭。
池漾吃完饭,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
路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还透出光,他站了一下,确定里面还有电视的声音,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抽屉里的弹珠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坚硬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抽屉。
打开台灯,翻开数学课本。
到第47页。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路灯的光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了原处,巷子里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声音隐入了夜色深处。
池漾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课本上的那些字慢慢不再像迷宫了,虽然有些地方他还是看不懂,但至少知道该翻到哪里去找答案了。
他做完了三道题,对了一道,错了两道。
错的那两道他没有再改。
台灯还亮着,但池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还握着笔,草稿纸上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银色的光落在窗台上,钥匙串上那枚弹珠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等待明天早上被重新攥进手心的那个瞬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桁宁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在墙上。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不是他写过的那张,而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拿着一支自动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又划掉了,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每一个都写满了同样一句话,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措辞、不同的语气,但最后全都被揉掉了。
他写不出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不能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时候没到。
池漾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墙上布满铁刺,城门紧锁,护城河里养着食人鱼。
而他要做的不是用语言去轰开城门,语言太轻了,轻到根本砸不穿那堵墙,他要做的是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用不会触发警报的方式,渗透那道铁墙的缝隙。
顾桁宁把自动铅笔放下,关掉台灯。
在黑暗中,他靠进椅背里,抬起手,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窗外隐约有车声,远处的街灯把微弱的光线送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栅。
他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
他想起今天下午池漾翻开课本的声音,第45页,第42页,第45页,第42页,来回翻,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慢,但很稳。
他在做题。
顾桁宁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确认方向是对的,确认节奏是对的,确认他正在做的事情没有把池漾吓跑。
这就够了。
顾桁宁站起身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明天抬头又能看见他。
这个念头让他安心。
顾桁宁把被子拉到胸口,翻身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的枕头上,银白色的细丝,像一枚被人遗忘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银色头发,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月光,指尖感到了轻微的凉意。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一种缓慢的、稳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笃定”的心绪里,一点一点地滑进了今天的尾声。
他有点确定了,池漾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