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没有来。
池漾听到身后传来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嘶”,然后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了他的桌角。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放纸条的动作很轻,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飘走,然后收了回去。
全程没有碰到池漾。
池漾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条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整齐,他犹豫了大概半秒,打开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一题用奇偶性定义,f(-x) = -f(x),三步就能出来。”
没有署名。
池漾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真细心”或者“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而是:多管闲事。
他不需要帮助。
他听不懂就听不懂,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那是他自己的事,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觉得他需要帮助?
池漾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肚里。
没有回头。
身后的视线没有再落过来。
下课铃响了,池漾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时候,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池漾继续趴着。
他没睡觉,也没做题,就是趴着。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争论一道题的答案,有人在小声聊八卦。
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池漾听着听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旁边的桌角。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池漾没睁眼。
等下课铃响了他才抬起头,桌角多了一瓶水,常温的,最普通的那种矿泉水,没有任何标记。
他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看周围。
贺远正在后排收拾书包,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这瓶水的存在。
池漾没有碰那瓶水。
不是故意拒绝,是不在乎,一瓶水而已,谁放的、为什么放,都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他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就走。
那瓶水孤零零地待在桌角,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一起,被留在了下午五点钟的光线里。
池漾和贺远在校门口分开。
“明天见。”贺远说。
池漾点了一下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摸了一下校服口袋,空的,手机落在教室了。
他转身往回走。
这个点学校已经没什么人了,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池漾上了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有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暖色调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是转学生。
池漾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贺远说过,他没记。那张脸他见过几次,在食堂,在操场边上,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看到了,确实好看,好看到了让人有点反感的地步,不是反感他这个人,是反感这种“存在感”,明明什么都没做,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空间变小了。
转班生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池漾移开目光,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桌肚里拿出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是进来拿了个东西,拿完就走了,身后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和那排书架、那块黑板没有区别。
池漾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顾桁宁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但眼睛没有在看字。
他在看池漾刚才站着的地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空地上,空气中还有细小的灰尘在漂浮,顾桁宁看了几秒钟,低下头,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纸面上寻找什么痕迹。
…………
池漾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屋里没开灯,电视的声音从妈妈房间传出来。池漾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早上那碗粥还在灶台上,没动过,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池漾把那碗粥倒掉,把碗洗了,开热水的时候发了一下呆,然后关上水龙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根葱,开始做蛋炒饭。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溅。
池漾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铲子,把米饭在锅里翻炒,蛋液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葱花撒进去,香味一下子出来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另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上,旁边搁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碗,坐在客厅的小饭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
妈妈房间的门一直关着。
电视的声音换了一个台,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响,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池漾吃完一碗,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那碗用保鲜膜封好的蛋炒饭还在灶台上,筷子勺子静静地躺在旁边。
池漾没有去敲门叫她出来吃饭。
他把那碗饭放在那里,用保鲜膜封好。
如果她想吃,她会出来吃的,如果她不想吃,那就算了。
池漾回了房间,关上门。
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课本、作业本、笔袋,整理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肚角落里一个纸团。
他愣了一下,把那团纸拿出来展开。
是今天数学课上那张纸条,揉皱了,但字迹还是清楚的:“第一题用奇偶性定义,f(-x) = -f(x),三步就能出来。”
池漾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揉回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用过的纸巾上面。
池漾没再看它。
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串,把弹珠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坚硬的,嵌在里面的彩色花纹透过玻璃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把它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合上抽屉。
开台灯,翻课本。
不是突然爱上学习了,是今天数学课上一道题都没做出来这件事让他有点不爽,也不是因为那个转学生递了纸条。
他不爽跟那个人没有关系,纯粹是觉得,听不懂课这件事本身就很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到函数那一章的同时,他的身后有一个人正在做同一道题,用的是同一种解法。
当然,他不知道。
窗外,天彻底黑了。
路灯的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池漾趴在桌上,课本摊开着,笔还握在手里,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没有做梦。
什么梦都没有。
黑暗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严严实实的,不留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