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后背还是疼。
左肩胛骨肿了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蔓延到后腰,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伤遮得严严实实。
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房间的门关着。
池漾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
有光,说明人醒了。
他把厨房灶台上那碗粥往里边推了推,转身走了。
粥是出门前熬的,放了几颗红枣,他知道妈妈不会喝,但还是熬了。
楼道的灯是坏的,摸黑下楼,后背的伤一颠一颠地疼,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
到学校迟到二十分钟。
池漾从后门溜进去,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写板书。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了下去。
后脑勺被人弹了一下。
“你又迟到了。”贺远从后排探过来。
池漾没动。
“你昨天怎么回事?老江说你请假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没电。”
“你手机哪天有电过?”
池漾懒得说了,把校服蒙在头上,贺远在后面“啧”了一声,拿笔帽一下一下地戳他后脑勺。
池漾不理他,贺远也不在意,戳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自己玩手机去了。
池漾没有睡着,他趴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和伤口的疼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膜。
上午的课他睡了两节,混了一节,数学课的时候被老江点了一次名,站起来愣了三秒,说了句“不会”,老江叹了口气让他坐下了。
池漾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四周,后排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趴了下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池漾被贺远拽去了食堂。
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贺远吃饭的时候嘴就没停过,池漾一个字都没接,他也不在意,一个人说得津津有味。
池漾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米饭太硬,嚼着像沙子。
“你就吃这么点?”贺远皱眉。
“不饿。”
“你哪天饿过?”
池漾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很咸,他把碗放下了。
贺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看得出来池漾今天脸色不太好,但他不会问,问了也不会说,白费口舌。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池漾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他没有在看谁,只是在等贺远吃完。
吃完饭两个人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贺远忽然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谁是不是转咱们班来了?”
池漾没接话。
“就那个,长得特别好看那个,叫什么来着……”贺远想了想,“顾什么宁。”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没关系。”
池漾说完就加快了脚步,贺远在后面小跑跟上来,嘴里还在嘀咕“你这个人就是不好奇”。
池漾确实不好奇。
转学这种事每天都有,谁来了谁走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为什么转班,也不需要知道那个人现在坐在哪里。
下午有节体育课。
池漾去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刘老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多问就准了。
贺远本来也想请假,被池漾一脚踹去了操场。
“你不是真不舒服?”
“真不舒服。”
“那你一个人行吗?”
“我三岁吗?”
贺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跑了。
池漾一个人回了教室。
教室里没人,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趴在桌上闭了眼,没有人,很安静,后背靠着桌沿,不用绷着,整个人松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贺远那种咋咋呼呼的动静,池漾没睁眼。
脚步声从讲台那边过来,经过前三排,经过中间几排,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了。
不是朝他的方向来的,是朝后排靠窗那个空位去的。
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课本摆上桌面的声音,全程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
池漾没有动。
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上午那个空着的后排座位,现在有人坐了。
也就是说,那个他不知道名字也不需要知道名字的转学生,刚好转到了二班,刚好坐到了他后面。
巧,但他也没力气去想这件事。
他把脸换了一个方向,面朝墙壁,继续闭着眼。
身后的存在感比他想象的要强。
不是那个人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翻书的声音很轻,写字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但池漾就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后背有一块地方微微发烫。
他皱了皱眉,把校服拉过头顶。
第二节课是老江的数学课。
老江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后排的新面孔,翻了翻花名册,没说什么,开始上课。
池漾趴在桌上没睡也没听,前面的内容落了一大截,老江现在讲的东西对他来说像天书,他翻了一页草稿纸,在上面画圈。
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在画一个框,不是刻意的,就是笔自己动起来了,他把那个框涂黑了,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圈。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碎声响。
池漾没有回头。
但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是很轻的、偶尔飘过来的一瞥,像风吹过的时候顺带扫了一下。
他假装不知道。
快下课的时候,老江讲完了一道例题,让大家自己试着做一下。
池漾看着课本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那些数学符号像外星文一样排列组合,每一个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他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题目,然后盯着它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笔放下了。
就在他把笔放下的同时,后背被人用笔帽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像是试探。
池漾没动。
又点了一下。
池漾皱了皱眉,没回头。
他不想回头,不想跟身后这个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互动,不管这个人是谁、想干嘛,都不关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