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钊最后还是没能如愿带走沈白叙。
打电话过去说自己也不去了,但拗不过舅舅亲自上门来接,所以还是耷头耷脑拎着行李箱走了。
少说也要住半个月。
他走之后,别墅里一片祥和,留下的那两人相处意外地融洽,关系进了不少。
最明显的就是,季星揽对沈白叙说话时,不那么呛了。
底下的佣人也都不再用嫌恶的眼神去看家里剩下的两个人。
私生子名声再差,再讨人嫌,说到底也是家主承认的小少爷,季钊不在,佣人们也还是毕恭毕敬的。
沈白叙就更不用说,自小在季家长大,大家眼里还是挺乖的一个孩子。
加上这段时间,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人,脾气又好又会说话,讨人喜欢。
尤其是吴妈。
一看到他脸色煞白,捂着嘴咳嗽,立马冲进厨房煮了雪梨汤。
以前季钊在,吴妈只敢偷偷给“沈白叙”塞吃的,现在大少爷不在,就大胆多了。
刚刚喝下一碗热乎的雪梨汤,枇杷糖就紧跟着送到眼前。
“之前不是身体好好的,现在怎么虚弱成这样?”吴妈担心地问。
记忆里,这孩子浑身透着一股子倔劲,有时候脾气上来和大少爷吵架,饿个两三天都没虚弱成这样。
现在呢,坐在沙发上,脸蛋白得没一丝血气,喝了雪梨汤咳嗽也没见好。枇杷糖润喉清嗓的,带着药味,微微苦,总体还是甜的,但二者一结合,味道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沈白叙含着,眉头就没见舒展。
见他吃不太习惯,吴妈就把一盒子都塞进他手里,说:“忍忍,只要想咳嗽就立马含上,一会就不难受了。刚入口难吃,慢慢也就习惯了。”
裹着药材的枇杷糖味道不怎么好,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何况就这么含着,确实感觉嗓子清爽了些。
“吴妈,谢谢你。”
“这孩子,说什么谢,快快把身体养好,少受点罪。”
沈白叙望着吴妈,忽然沉默。
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人都厌恶着原主,有人会心疼他。
而吴妈的话,也让他想到了原世界里,母亲照顾自己时,也总说“身体快快好起来吧,不要让叙宝再受折磨了”之类的话。
小时候,母亲就叫他叙宝,大概是从弟弟出生后,就没这样叫过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全家人都期盼着弟弟出生,他也是。
这样,将来弟弟长大就可以照顾父母,而不是像他一样,成为负担。
沈白叙忽然笑了笑:“吴妈,雪梨汤还有么?”
“有啊!我再给你盛一碗!”
看他好不容易肯开口,别说雪梨汤,恨不得趁季钊不在家,天天看小灶。
两个孩子无父无母,在这个家还要备受排挤。大人的错,却要孩子来承担,实在不应该。
吴妈还按住欲要起身的沈白叙,抢过他手里的碗:“你坐着,我去给你盛,中午炒两个清淡的小菜。”
沈白叙笑笑:“星揽爱吃辣的,您炒太素他可要闹别扭了。”
正说着季星揽呢,他本人正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老远就听见有人说他,脚步一顿循声望过去,心里反复琢磨那几个字是不是幻听。
沈白叙正侧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抬起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休闲懒散地朝后靠着,偏头和吴妈说话,唇角弯着一点弧度。
“星揽”二字就这么轻飘飘再次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墙角有颗招财树,不偏不倚挡住沈白叙低矮的视线,没注意另一边的拐角多了个人,专心听吴妈讲话。
“这孩子也是,怎么吃都不长肉,瘦的快皮包骨了。”
老子不在,儿子就是主人。别墅上下没人敢忤逆季钊,吃饭也全是按照他的喜好准备。
季钊在时,两人也基本上不上桌吃饭。
原主曾经就被单独安排在角落或者季钊脚边,一个人蹲在地上吃饭。
季钊心情好了,就把剩饭拿给季星揽,心情不好饭都没得吃。
可是一到他爸回家,兄友弟恭的戏码就立刻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把他爸哄得真以为两兄弟没有隔阂,这才放心飞国外专心工作,两个月都没回来。
也正因这样,这个家大多时候都是季钊做主。
吴妈从小看着他长大,心疼那两个孩子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打心底觉得季钊没人疼没人管教,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
蛮横归蛮横,还是要以大少爷为主。
吴妈心情复杂的给沈白叙盛了碗雪梨汤,便钻进厨房准备午饭。
沈白叙转着碗,若有所思。
余光往远处扫了扫。
“又偷偷说我坏话。”等吴妈彻底忙碌起来,确定不会出来后,季星揽才抬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坐到沙发上。
他穿着卫衣,难得一见的红色。左边胸口上有一行刺绣字母,背后是个大大的白色卡通小熊。
沈白叙靠着沙发,扫了一眼。
“怎么把倒霉熊穿在身上。”
本尊都坐在这了,怎么还外带替身呢。
季星揽拧着眉心,怼了句:“我乐意……”
“管得着么……”沈白叙接过话。
“嗯?”
“嗯什么,只是帮你把后半句说出来了而已。”沈白叙转头看他,上下扫了一眼,这应该是季星揽为数不多颜色鲜艳的卫衣,“这么喜欢穿卫衣?”
季星揽嗯了一声:“耐穿。”
这倒确实。
没有什么衣服比卫衣更耐造。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没想那么说。”
噗嗤——
沈白叙没忍住笑出了声。
偏头时一眼扫到少年沮丧的脸,有种想辩解但又知道辩解根本没用的无奈。
小嘴一撅,就可以和小河豚媲美了。
“穿卫衣……很难看么?”思虑良久,季星揽还是没憋住问了出来。
大家都穿卫衣,他也穿。只不过他的卫衣洗过很多遍,太旧了,成色也不好,图案也皱皱巴巴的。
是很奇怪吧,一件衣服穿几年,都快成乞丐了。
可沈白叙没这样想过。
他伸手捏住卫衣的袖子搓了搓,质感太差了。
就连福利院抱养回来的孩子,都从来没穿过这样劣质的衣服,比市面上四五十块钱的衣服质量还差。
当然也有可能是穿的次数多,洗的次数也多,料子被洗坏了。
季星揽脸色泛红,咬着后槽牙攥住沈白叙的手腕,一字一顿:“别揉了。”
他甚至没敢抬起脸正眼瞪回去,只是低着头,窘迫地将自己藏起来。
“躲什么?”
沈白叙用手指挑起季星揽下巴,对方不肯配合,他就用力。
他用力季星揽就跟着用力往下压,两人拗劲儿,谁也不让谁。
沈白叙只伸了一根手指,以为轻轻抬,就能把小鹌鹑拔起来,没想到是大鸵鸟。受力点还不太对,压着压着,下巴就从他手指窜了下去。
呲溜一下。
手背被薄唇烫到了。
两人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静止下来。
一分、两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谁也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季星揽的耳朵尖不受任何任何影响,在完全静止的空间里悄悄染红了。
又过了十几秒钟,沈白叙手臂抬得有些累,缓缓收回来,指腹搓了搓刚才被烫的地方。
嘴里的枇杷糖也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