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意识到,那句敷衍的抱歉、没收下的苹果,对当年怯生生的吴浅来说,是多沉的冷落。
那时候的穆礼活得太敞亮也太粗心,眼里只有自己的热闹,根本看不见角落里藏着的小心翼翼。
二十多年就这么流走了。
当年那个黑黑瘦瘦、站在人堆里毫无水花的女孩,现在是:晨起教育集团国际教育部总监,吴浅。
皮肤白了,人也练达了。
站在那儿,腰背笔直,气场沉静。
那张脸的轮廓,比记忆里伸展开了不少。
眉眼间少了幼时的瑟缩,添了精干,也很耐看。
她不开口、没展露工作场合那种精准犀利的锋芒时,眉眼是温和的,倒真有点安静沉稳的大家闺秀气质。
个子拔高了很多,比穆礼模糊印象里高出不少。两人站一起,现在反而是吴浅要微微垂一点眼去看她。
小时候的轮廓还在,只是被时间刷去了那层稚嫩的绒边。
她不戴繁复首饰,不像彭茱芫,常常手上耳朵上叮铃当啷一堆。
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温润又沉甸甸的玉石,静静放着也很醒目。
她放空得差不多了,摸过手机点开【八中老铁(永不沉没)】。
群里的话题早就跑偏了,再没人提起小学妹的事儿。
穆礼悄悄存了马珊珊发的那张照片。
想了想,戳开彭茱芫的头像,把照片甩过去,附了句:“真的有明信片【裂开】,原件就在老马那儿。我这黑历史铁证如山啊【哭】~伤到小吴总了!”
彭茱芫刚洗完澡出来,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滴。
“喏,你那老相好,找你。”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浴袍,湿发垂在肩头,脖子上挂着根红绳,坠着颗小翡翠,走过来把手机塞她手里。这姑娘脖子上那红绳的编法跟彭茱芫手腕上的还挺像。
“少扯!这醋坛子翻八百回了还不够?”彭茱芫笑道。
“哼,知道知道,你俩情比金坚嘛,比不了~”姑娘拖着腔,酸味飘出三里地。
“得了吧!我跟她那是搅屎棍的情谊!咱们俩才是真爱呢!”彭茱芫为了哄人,埋汰起穆礼毫不手软。
“哎,上回在总部见着她了,真人比照片带劲儿。”姑娘边往酒柜走边说,“就是……怎么有点呆呢?搞学术的都这样?”
“哈哈哈,她不搞学术,也是呆的!”彭茱芫顺杆就爬。
姑娘没理她,拿出一瓶开过的红酒倒进醒酒器。
彭茱芫划开手机,穆礼发来的图片和文字跳出来。
“我靠……”她差点没憋住。
“老情人寂寞难耐了?”姑娘端着酒杯过来放桌上,“这大半夜的。”
“没,说明天开会文件有改动,急着看呢。”
彭茱芫随口敷衍,手下飞快打字回穆礼:“八百年前的事儿了,激动个啥劲?不是……咋的,动春心了?这不像你啊。大学那会儿多少人肝肠寸断死乞白赖追你,钱可没少往你们宿舍搭,你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吴浅这,就几包破茶叶、一张破明信片,戳到你心窝子了?”
穆礼向来心大,从没对旧事这么上心,吴浅这么一出,真有点儿不同凡响。
那边回得挺快:“也不是……就,感觉有点……怎么说呢。你看我跟杨琪耗了多少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二十年?就觉得……最后都没结果,挺替她可惜的。”
顿了顿,又发,“你干嘛呢?”
“加班啊,刚开完会,忙死。”彭茱芫噼里啪啦敲,“先不唠了。”
“这么晚?算了,你早点滚回去睡觉。”
“知道了!”
“完事儿了?”姑娘斜眼看放下手机的彭茱芫。
“嗯,净添乱。”彭茱芫嘴上嫌弃,表情可不那样。
“切,装吧你就!回头我非得找机会认识认识穆主任,好好给她讲讲你这位‘革命战友’的光辉事迹,让她长长见识!”姑娘话里带刺。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彭总哪有错的时候啊!”
“我真错了姑奶奶!要杀要剐冲我来!人家老实人,你可别霍霍!”彭茱芫连哄带搂地把人按在餐桌边,两人腻乎去了。
那边厢,穆礼靠在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大眼睛在黑暗里眨啊眨,脑子里那点东西还没跑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群消息,也不是彭茱芫的回复,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树的红苹果,备注只有两个字:吴浅。
穆礼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敢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