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两局游戏,屏幕上的像素小人跳来跳去,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晃得人眼乏。
穆礼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手指一松,手柄掉在地毯上,闷闷地一声。
客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暖黄光晕圈住沙发一隅,茶几上摆着半包苏打饼干、一只空玻璃杯,还有那颗从公司带回来的红苹果。
她身体后仰,靠在了沙发边沿,盯着那苹果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思绪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飘着,不受控地往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钻。
明信片事件之后……好像还真有那么一次,她又在学校树荫路下的车棚,远远瞥见过那个小小的身影。
吴浅当时…应该也正看向她这边?
只是眼神……有点不一样,不是生气,像是……特别难堪?又像是受了伤之后,不知道怎么遮掩的眼神,怯生生又涩得慌?
太远了,一闪而过。
穆礼当时没多想。
那时候她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呢?
可能是堆成山的习题卷子,也可能是各科轮番轰炸的考试,还有放学路上怎么都扯不完的闲篇,和那些打不够的游戏。
她整颗心都被这些事塞得满满当当,没一点空隙,连发呆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小学妹,一个或许只是看错了的眼神?这点小小的波纹,和那小小的身影,眨眼就被日常汹涌的浪头彻底卷走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后来她升上了高中,初中的很多人和事,渐渐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一点点模糊、淡去。
高一那年的圣诞夜。
晚自习下课铃,哄地一声炸开,班级里桌椅板凳叮咣响。
穆礼的书桌简直成了礼物堆。
红的绿的包装纸,亮得晃眼,各种形状的贺卡,满满当当。
她左拢右拢,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把它们都抱在怀里。像抱着座摇晃的小山,几乎看不到路,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着步子。
刚挤出教学楼,冬夜的冷风便劈头盖脸灌进她脖领,引得她一阵哆嗦。
怀里堆得太高,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一个身影就是在这时走到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看清脸,感觉人影站定,一只拿着苹果的手伸过来,也没包装纸,就是个洗干净的、表皮光滑的普通红苹果。
穆礼怀里的东西抱得很费劲,她匆匆抬眼扫了一下递苹果的轮廓——个子比穆礼矮点,里面那件校服外套的颜色,看着有点眼熟,外边的厚羽绒服倒是很像班上那个大大咧咧的李芳芳常穿的。
“哎呀,真抱歉,李芳芳同学!”脱口而出,带着点熟人间的理所当然和不耐烦,“你看我这双手都占满了,实在腾不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苹果就不要了啊!谢谢!谢谢啦!”
怀里那堆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微晃。其中两张贺卡的尖角都戳到了她的下巴。
话音出口,对面的人影没动,也没反应。
穆礼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感觉风好像凝滞了一秒,一种微妙的安静。
她刚想歪过头再去看看。
那个瘦小的身形,动作了,不是转身就走,而是朝向她,把苹果又递近了一点点。
距离近到穆礼能看到握着苹果的几根手指。
然后,那个声音响才起来,穿过校园的嘈杂,落在她耳边:“我姓吴。下次见面,”语速却放慢了一点,像是要确保她听清每一个字,“希望你至少能记住这个。”
说完,那只拿着苹果的手又收了回去。
这回是毫不留恋地转身,迅速淹没在放学的喧嚣人流里。
快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穆礼愣了一下,使劲从礼物堆上歪出头,朝那个方向看去,人影早不见了。
‘哦豁,又认错人了。’
心里冒上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尴尬。
但随即又想:东西真的多到快拿不动了嘛!再说,光线那么暗,李芳芳正好也有件颜色差不多的外套啊……她那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念头也就一闪。
怀里沉甸甸的礼物提醒着她,赶紧去找彭茱芫汇合。
这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别扭,被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冲得一干二净。
至于那句关于“下次”的约定?
很快就被高中压死人的功课、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朋友、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新生活,冲刷、稀释、最终消失无踪。
那个没送出去的红苹果、吴浅当时具体是什么表情?穆礼使劲想,但仍然一片空白。
她和吴浅之间那点像细丝线一样脆弱的交集,在穆礼这边,是彻底了断,连个结都没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