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整整亮了将近四个小时。
温正宏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疲惫与焦灼,脚下的烟头扔了一地,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早已变得褶皱,袖口还沾着未曾干涸的血迹,那是言寂留在他身上的印记,每一眼看去,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一夜未曾合眼,连片刻的小憩都不曾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重症监护室外医生的话语,“患者动脉破裂,失血过多,送来时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生命体征极不稳定,我们会尽全力抢救,但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家属二字,让温正宏心头一涩。
他并非言寂的亲人,却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应下,签下自己的名字,一遍遍跟医生说“拜托你们,一定要尽全力救下这个孩子,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本该是在校园里肆意欢笑、为梦想拼搏的年纪,本该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可这个叫言寂的少年,却被生活逼到绝境,满身伤痕地躺在抢救室里,与死神抗争。
他不敢想象,言寂独自躺在冰冷小巷里时,是何等的绝望;不敢想象,他握着小刀划向手腕时,心底积攒了多少无人诉说的痛苦;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再晚一步,这个少年,就会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一想到儿子温景然,温正宏就满心后怕。
景然性子沉稳,从小到大,从未对什么人、什么事如此上心,他看得出来,言寂在儿子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放在心尖上牵挂、拼尽全力想守护的人。若是言寂真的没了,他不敢想象,温景然会崩溃到何种地步,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温正宏的心神。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时而停下脚步,紧紧盯着抢救室的大门,时而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却又一次次放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在没有任何结果的时候,把儿子叫来,让他跟着担惊受怕,让他亲眼面对这样残酷的局面。他是父亲,也是此刻言寂唯一的依靠,必须等,等抢救结果,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深夜的寒凉褪去,晨曦的微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在地面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终于,抢救室的红灯,灭了。
医生疲惫地走出抢救室,摘下口罩,对着温正宏缓缓开口
“万幸,抢救及时,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暂时保住了性命,后续只要好好休养,伤口好好护理,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短短一句话,让温正宏悬了整整一夜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后续要转到普通病房休养,切记不能让患者再受刺激,他现在身体极度虚弱,心理状态也很糟糕,需要家人好好陪伴、耐心疏导,千万不能再让他做傻事了。”医生再三叮嘱,语气满是对这个少年的心疼。
“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绝对不会再让他出事。”温正宏郑重地点头,将医生的话牢牢记在心底。
言寂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陷入沉睡之中,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左手腕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高高吊起,手上还输着液,针管刺入手背,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孤寂疏离,没有了绝望时的破碎狼狈,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脆弱得不堪一击,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尽显长期以来的疲惫与煎熬。温正宏跟在病床旁,一步步走进病房,目光始终落在言寂身上,满心都是心疼与唏嘘。
他守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少年,确认他呼吸平稳、生命体征稳定,再也没有生命危险,一直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一夜未曾合眼,高强度的精神紧绷,早已让他疲惫到了极致,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浑身酸痛无力,再也支撑不住。
他没有离开病房,只是轻轻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在靠窗的座椅上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不过片刻,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连日的应酬,加上一夜的彻夜守候,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彻底放松下来,睡意汹涌而至,睡得无比深沉。
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 。
清晨的阳光渐渐升高,护士拿着换药的工具,轻声走进病房,查看完言寂的伤口,确认一切无恙后,转身走出病房,看到了在座椅上熟睡的温正宏。
看着他满脸疲惫、睡得极沉的模样,护士也不忍心,犹豫了许久,才轻轻上前,轻声唤醒他“先生,先生,您醒醒,患者那边情况很稳定,您可以到病房里稍微休息一下,坐在走廊里容易着凉。”
温正宏被护士轻轻推醒,猛地睁开双眼,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随即瞬间清醒,第一时间开口问道
“病人怎么样了?有没有醒?有没有什么异常?”
“您放心,患者情况很稳定,还在睡觉,伤口也没有渗血,一切都好。”护士温和地回应,“您守了一夜吧,快到病房里歇会儿,里面有陪护床,总比坐在椅子上舒服。
“好,谢谢你,麻烦你了。”温正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四肢,浑身酸痛不已,他朝着病房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病床上的言寂。
走进病房,看着依旧安稳沉睡的言寂,温正宏彻底放下心来。
他没有躺陪护床,只是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言寂,就那样静静地守着,片刻都不愿离开。
晨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温柔地洒在言寂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总算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温正宏坐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的少年,思绪渐渐飘远。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儿子会对这个少年如此上心牵挂。
这个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安静、隐忍、孤独,明明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难,却依旧在绝境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不是不爱这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从未给过他足够的温暖与善意,从未善待过他。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言寂的家人如何对待他,在他康复之前,自己都会守着他,护着他,绝不会再让他陷入绝望,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时间慢慢流逝,阳光渐渐铺满病房,温暖又明亮。
温正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温景然不用早起上学,此刻应该还在家里熟睡。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儿子温景然的电话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温景然刚睡醒、带着一丝沙哑慵懒的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迷糊
“爸?怎么了?这么早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