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林家军大破金帐，斩敌寇首级，西北锁河关一带外敌败退。守住了大晏疆土，消息自战报递回京师，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中，期间照例召开小朝会议，但众人都知道，林家军回京的次日，必定要召开大朝，文武百官，不得缺席。

而今，那日头便升起来了。

冬月初九，天还没亮，游雷听到循空房门打开的声音。

床铺的太软，他索性没睡，冥想一夜，不知循空刚回京，心下怎么想。

游雷打开房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吹的他缩了缩脖子，只见地上铺了一层晶莹的雪，天还未明，也闪着洁白的碎光。

循空站在房门口，已梳洗整齐，见游雷的房门打开，循声望过来。

他今日可算换掉了那身快磨破的衣服，穿了件月白的平口盘扣底衫，间衫单边袖子配了一件品绿色的，罩上竹绿外衫，天气冷，还多加了件外袍，边上缀满一圈厚厚的墨色狐皮毛边，用银丝掐的柳枝扣系起，配上高束墨绿发丝的玉冠，莹莹雪光与昏黄灯火交织，更衬得他只一站，便同青松落雪。

“休息的如何？屋子里温度还合适么？”瞧见他，循空快步走近，捧起游雷的手搓了搓，把害了冷风的戒指都搓热：“天冷，我拿件披风给你。”

“床太软了，睡不惯。”游雷活动活动肩胛骨，水镜已不知从何处跟上，捧着一件披风，游雷本想推回去，凤京的冷和蜀中的冷并不相同，干的厉害，不像蜀中入冬一般寒气都往骨头里钻，因此他倒真觉得还好——可看着循空的神情，拒绝的话又说不出，于是只得接过来披上。

一上身他便觉得诡异，倒不是不舒服，只是这料子轻薄，却很暖和，下摆开了叉，比循空身上那件更方便行动。他将视线投向水镜，妇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可根本就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是殿下习武时的旧衣，殿下畏寒，特意做了方便行动、又轻暖的款式。”

看游雷穿了，循空面上笑容更甚，拉过他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去，边走还念叨：“今日是大朝，两个时辰内能结束都算好的，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回头和我一同入宫。”

被带到桌前，水镜端来几碟柔软好克化的点心，还有两笼冒着热气的包子，循空不顾其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拈上一块栗叶糕便道：“这是宫城大致的图样，文武百官大朝会都在昭明殿，下朝之后再从应天门出宫，不过我今日下朝之后走西南长宁门，再到衔芳门，你在衔芳门处等我可好？”

游雷下意识点点头，又疑惑道：“那你上朝的那两个时辰，我干什么？”

“……那可是宫城，你能忍住不四周溜达溜达？”循空咽了点心，用一种‘我早知你什么德行’的表情看着游雷，又指了指外面的天色：“虽然马车不许进宫，但以你的身手怎么可能藏不住。”

游雷拿了个包子咬在嘴里，没否认。

简单解决过早饭，早有马车候在门口，两人相继上了车，循空才靠在车厢里打了个哈欠：“早朝真是要命，起得比在武盟时练晨功还早。”

“听你师姐说你也没起来过几回。”游雷淡淡反呛，清霄没少和他说循空在武盟时候的事，总体听下来，这人天赋不错，就是不勤：“不过你个富贵少爷，离京跑去武盟待了一年半，是做什么？”

这问题萦绕了他许久，而今终于有机会问出个答案。循空看向他，故作深沉：“你真想知道？”

“就你能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理由，快说。”游雷一踢循空小腿，毫不客气地逼问：“我看要是没有荆芥子，你早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确实。”循空龇牙咧嘴地揉揉小腿，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为解尴尬，嘴上还装着不咸不淡地说：“向往呗，谁没看过几部江湖侠客的话本，觉得武盟的日子比京城好过，就跑了。”

至于结果，已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了，于是到头来还是要回到这儿，再续上这段造孽的前缘。

东城以北离宫城本就近，马车最终稳稳停在宫城东侧的安上门外。循空朝游雷微一颔首，车帘掀开的刹那，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无声掠出，仿佛融入寒风，下一刻便已贴附在宫墙的阴影之中，踪迹全无。

引路的灯火已经点起，但四处皆不见游雷的踪迹，循空纵使司空见惯，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骄傲和满足。

他最后抬眼望了望游雷消失的那片沉黯宫墙，随即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入眼底最深处，整整衣衫，迈步踏入宫城。

时隔一年半，白迟。

我回来见你了。

寅正三刻，天色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宫城应天门外，乌压压聚满了朱紫公卿。

文左武右，依品级肃立，除了整理袍服与压低的咳嗽声外，再无其他声响。灯笼的光晕在凛冽寒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照亮了脚下泛着冷光的青砖，也映出一张张被朝服与冠冕规整得刻板的面容。

循空的目光越过静默人群，落在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挺拔如竹的背影上——叶若朝。又滑向西侧，武官之首，林枳阳银白的发丝在灯下格外醒目，他正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界处如石刻般冷硬。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