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的钟声自宫城深处传来,穿透寒雾,惊起了檐上栖息的寒鸦。应天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百官整肃衣冠,依序鱼贯而入。长长的队伍穿过门洞,走过漫长的御道,靴底与石面摩擦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两侧巍峨的殿宇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
昭明殿就在眼前。九开间,重檐庑殿顶,在点亮一角天光的晨曦中显出庞大而威严的轮廓。丹墀如血,御道中央的浮雕在薄雪覆盖下隐约可见鳞爪狰狞。
殿内早已布置停当,巨大的鎏金柱支撑起幽深的大殿,御座在高高的台基之上,背后是玄底金纹的屏风,绘着日月山海。两侧蟠龙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混合着陈年木料、桐油和一种清冽的香。
百官按班次入殿站定,殿中落针可闻。循空垂着眼,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细密的针,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便试图刺探他的每一寸变化。
忽地,三声清脆凌厉的鞭响撕裂了寂静。静鞭响彻殿宇,余音在梁柱间回荡,震得人心头一颤。此刻无论年老年少,为人臣者皆深深躬下身去。
鼓乐声起,庄严、缓慢。一队仪仗宦官手持金瓜、斧钺、旌旗,自屏风后缓步而出,分列御座两侧。最后,一道身影在数名近侍的簇拥下,步上丹墀,转身,落座。
“吾皇万岁——” 殿中响起山呼,声浪在殿顶碰撞。
“平身。” 声音从上首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带着古井死水般的平稳。
循空随着众人直起身,终于抬眼,望向御座。
白迟并未着帝王衮冕,而是一身玄色织金摄政王朝服,章纹简化了些许,却依旧华贵逼人。他年岁不过三十有四,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窝略深,目光略过人群时照旧如死水一汪,平静无波。
他坐在那宽大的御座上,身形并不多么魁伟,但一股居高临下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白迟的目光扫过叶若朝,又在林枳阳处略做留顿,但即便是首功之臣,也未曾令那道目光停留太久。
很快,白迟的视线滑向宗室班列之首,那个月白竹青的身影。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循空适时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做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座上的人伸手一点,动作不大,却让方才因高呼万岁而略有松动的殿内空气重新凝固。
循空出列,躬身。
白迟看着他,眼里关切与审视混杂、语气倒还温和:“一年半未见,你才大好。宫中派去的御医回了三四趟,都说‘病体沉疴,惊风闭户,恕不能面圣’。”他话锋微妙地一顿,“朕不免忧心。”
这是在问他避不见人的罪了。
循空将身子伏得更低些,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愧怍与沙哑:“臣万死,劳陛下挂心。去岁秋末那场风来得急,身子骨不争气,骤然高热惊厥,神智昏聩。府中老仆忙寻民间医生稳住病情,却听嘱务必静养,忌风忌光,更忌见生人冲撞,以免邪风复入。
“故那段时间莫说御医,便是府中下人,非至亲至信者,亦不敢近前侍奉。浑噩度日,实非臣所愿。”
白迟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不置可否:“哦?那如今,是怎么大好的?”
循空抬头,脸上露出混杂着庆幸、恍惚与些许后怕的复杂神情:“说来,此乃陛下洪福与国运所佑。臣缠绵病榻,形销骨立,自忖时日无多。
“或许是诚心感念陛下治下江山清平,西北捷报频传,国势日上,竟引动生机。府中老仆于京郊偶遇一云游道人,那道人称此疾非药石可医,乃神昏意荡,需借天地清正之气拔除,用了些江湖手法与奇草熏蒸。恰逢西北大捷的喜讯传回,臣于病榻闻之,胸中郁结仿佛豁然一开,这身子竟真一日日见好了起来。”
他话音方落,便低低咳了一声,袖口掩唇,肩背微颤,待平复后,面色愈发显得苍白,却强撑着继续道:“只是,病去如抽丝。那道人也言,此疾终是伤了根本。如今虽能站立于此,然偶有耳鸣心悸,夜寐惊魇,精力大不如前。臣深恐残躯日后难承职司,有负陛下天恩。”
白迟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循空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殿中鸦雀无声,良久,御座上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嗯。”
“既如此,”白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宽容,“痊愈便好。那些江湖术士之法,终非正道,你身子既虚,更需好生将养。太医院有的是国手,回头朕再指两位稳妥的,为你细细调理,固本培元。”
“臣叩谢天恩。”循空的声音带着感激,拜下的身姿恰如其分。
“且归班吧。”白迟移开了目光,仿佛这场质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琐事。“今日大朝,首议西北之功。兵部尚书,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