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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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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游雷从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醒来,眼前的松石色外衫照旧逸着皂角的味道,能够闻出主人在风沙尘土和淡淡的铁锈味中勉力维持的干净形象。他缓缓移动视线,循空的面庞进入视野,他仍安静地沉睡着,对怀中的人已经清醒一事毫无察觉。

游雷将手从循空腰间抽回,没有一丝留恋地坐起身来,盯着那双银灰色眼睛缓缓睁开,含着初醒的迷茫和他对望,才一字一句地问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什么……?”循空搓了把脸,没太明白游雷的意思:“昨晚的事你什么也不记得吗?”

此话一出,游雷的脸色更差了:“我只记得昨晚说到林巧月到军中的事。”

闻言,循空露出了然的神情,起身拍拍游雷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的。”话毕,他也不管游雷的脸色变幻成了何种诡异的样子,兀自掀开帐帘伸着懒腰。

今日是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战报已送回京城,就要在两月内回京,回京后将领入宫先报,次日上朝于群臣面前细报,再论功行赏,个中细则林林总总七事八事,循空给游雷讲了半天,也不见记下来多少。

逾月余,当京城近在眼前时,已是冬月初九。

“横二十里,纵十七里,中央以定远街横过作隔,更往内,是皇城、宫城。城内两市,一百零八坊,比锁河关更大四倍有余。”循空避在林家军车驾内,伸手指向遥远地平后缓缓升起的巍峨黑影:“那儿就是大晏都城,凤京。”

游雷眼力更好些,只见在无声的夜里,那座城池恍若要塞,单是城墙外墙,恐怕就有九尺以上,侧面还设了用以瞭望射击的马面,只是高度均不超过那正中央唯一还点着通明灯火的皇城。

“我们先往京郊大营去,你们两个进城之后怎么办?”林枳阳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循空早有打算:“稍后我们直接回府,想是没空告别了。”

“好,各自小心,别被巡夜的金吾卫抓到。”

趁路过一隅极暗的地方,循空游雷从车驾内闪出,避进幽深的巷子里,循空四下看看,便指了个方向:“现在是在东南,翻过定远街的城墙就到了,金吾卫只守坊间的墙和定远街内外,墙内还是可以正常通行的。”

游雷点点头,闪身像道影子似的跟在循空身后,连脚步声都听不到第二重。此时约莫正是戌时,西南市夜深人静,偶有见一两点灯火,也是坊间刚下工的归家人。

到了一处,循空提轻功跃起,轻轻落在一家屋上,游雷不见踪影,但他知道一定在某处跟着。

有轻功傍身,两人很快越过隔开坊市的城墙,落入了东市以北的地界。

一入东城,游雷便从黑暗中跟了出来:“这里比南边人多。”循空颔首,垂眸看着坊中街道嗒嗒行过的马车:“凤京东富西贫,金吾卫又不管坊间的夜间活动,因此集会作宴不受阻碍。”

话毕,他便又飞身朝北去了,游雷瞥了眼那个喝的烂醉、被家丁从车上扶下来的不知谁家公子,闪身跟上循空。

越往北,宅子就越少,与之相对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循空在前面带路,直到飞身掠过几个三四进的府邸,才隐身没入一个规模更为离谱的院中。

游雷亦随他停步,落下时往更远的地方瞧了瞧,只瞧见隔壁气派的府邸朱红的门、那推开都要两人合力的门上挂着一张匾额,上书金色大字——

「定远长公主府」。

两人落下的地方是个花园。如今是冬月,按说百花皆败,便是绿色也只有青松几点。但这个花园中集着许多只冬季才绽的花种,高低错落,也显出一番别有韵味的景象来。

循空顺手托起一旁的瓜叶菊,花头饱满、花瓣均匀,连颜色都是不曾见过的,想来是新培育出的品种。可他离京已有一年多,谁都没告诉,府中花草有人打理,却也不会追赶新潮至此,还不及多想缘由,一名巡夜的家丁便将提灯转了过来,厉声喝道:“是谁!”

游雷当即甩出腕子上的短刃就要冲出去,幸得循空拽住他,轻咳一声走上前,从黑暗中露出面容来,道:“是我,你们主子。”

方才那一声将同路旁的巡夜也引了过来,几个家丁上前,挑起灯对着循空的脸一照,才瞪大了眼睛乱作一团,你推我我推他:“真…真是主子!快,快去喊水镜姑姑!”

家丁几个匆忙的跑了,都没想着留下一个带两人回去,游雷挑眉望向循空,在他探究的视线下,循空只得握拳抵在唇前,再次轻咳一声以掩尴尬。

“大户人家啊。”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不消多时,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在家丁引路下匆匆来到后花园,借着灯火的亮光看清循空面容的一刹,她便猛地顿住脚步,深深地行下礼去,声音中还带着压抑住的轻颤:“殿下回来了…!”

殿下。游雷抱臂看着循空被灯光照亮的侧脸,被这么叫着,他的面容和林枳阳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长公主之子和当今圣上之子,按说血脉相通,应有相像之处。

“我离京这段日子,原是水镜姑姑在照应府中。”循空上前虚扶一把,被称作“水镜姑姑”的妇人直起身,恢复了些许镇定:“老奴也是受少将军之托,勉强支应。您现在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好。”

“少将军他们也已入城了,”循空道:“明日他还要上朝,一路舟车劳顿,先前在西北受的伤还不知好利索了没有,您要去公主府么?”

水镜却是一笑,摇头拒绝:“少将军回京,还有他怕是顾不上睡觉也要去先见一见的人;长公主府中,有春晖秋露学着打理。倒是您这儿,一直没有顺手的人,不过若是殿下嫌老奴多事,老奴自然就回去了。”

“可不敢。”听着她这番‘倚老卖老’的话,循空顿时苦笑。他转头朝游雷伸手,游雷没搭,只是从黑暗中走出来,不再收敛气息。

“他是游雷,我的性命之交。”循空并不在意,只是朝面露惊讶的水镜道,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府中诸事,见他如见我。把我卧房隔壁的那间收拾好给他住便可。”

“是。”水镜得了命令,也不再多问,众人逐渐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极为自然地接纳了游雷这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做自己的第二个主子。

被灯火照亮成浅黄的花园重新归于夜的绀色,水镜先下去拾掇房间,游雷则让循空带着到了后院,他靠在循空的屋子门口,看着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进忙出,只说道:“别弄太过了。”

“至少床要铺的舒服些。”循空的屋内设了书案,那上面已经堆了三层卷宗,他展开一则看了两眼,就面色灰败地阖上了双目。

“对了,殿下……”水镜站在门口,看到循空痛不欲生的表情,那份近乎告状的语气也转化成了无奈:“如您所见,书房也已堆积成山了。”

“……我过后勤勉些就是。”循空垂头丧气地应了,随后开始低声抱怨:“左不过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放了多少年也没人碰的东西……”

游雷无意再扰他,水镜说房间收拾好了,他便住进去。

“……水镜姑姑。”游雷叫住水镜,“你管他叫殿下,那这殿下前面……总该有个顺序,或是称呼吧。”

水镜面上的微笑不变,只是恭敬道:“殿下还没告诉您,想必有着自己的考量。”

游雷皱了皱眉,循空的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他确实不懂。

看出他有所顾虑,水镜补充道:“之后是老奴嘴快,说漏了的话了——早前大捷的消息已递进宫,如今少将军回京了,那明日早朝便是文武百官齐聚的大朝会,殿下也是要去的,彼时,或许他会邀您一同入宫。”

游雷挑眉,说完这些,水镜又施一礼便退下去,临走还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这房间隔音极好,游雷索性除了外衫,往铺好的床上坐下。

可屁股刚触到床铺,他便整个弹了起来。

什么东西!他这辈子都没睡过这种要把人吸进去的床——床这东西,不该和地板没什么区别吗?

他久久凝视着那团被坐出一个浅浅凹陷,却依然松软整洁的锦被,只觉得要适应在循空府中的生活,恐怕还道阻且长。

夜间的司辰悄然换手,在子时末,另一座宅子中,还有一人正借着烛光,读一纸从西北寄回的信。

这封信和战报同时发出,但因并非重大军情不得加急,因此兜兜转转递到叶若朝手中时,还是足足晚了十天。

门外有下人叩响房门:“公子,有客人。”

叶若朝头也没抬:“这个时候如何会有客人?乞讨都讨到叶府门口了,给上三两银子打发……”

话音未落,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道裹着寒气的影子背着月光,斜斜投在地板上。来人身姿挺拔,摘下兜帽,银白长发随之散落,琥珀似的眸子望向叶若朝,硬是在一点烛光中亮得灼人。叶若朝撑着扶手站起,那陌生而凛冽的战场气息已扑面而来,可在这气息之下,一丝几乎被岁月磨灭的、属于旧日的干净痕迹,却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他所有的自制。

“那看来,叶相是不欢迎我了?”

啪唦…

那页纸悄然滑落在案上,家丁已识趣地掩上门退下,但还是过了许久,他两片薄唇才微微颤动,将那个名字缓缓推出齿关:“……林枳阳?”

末了,还不确定似的快步上前,抬手想去碰他,又僵在半空中。“枳阳?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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