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左右离早朝没多久了,”林枳阳低头将微凉的耳朵送进叶若朝举棋不定的掌中,讨好似的蹭了蹭:“思来想去,还是先来见你。”
叶若朝一时失语,大军回来的时机算不上好,将帅还要先行进宫简报,再等上朝,原本应该下了可宿在宫城内的旨意,可他竟又返回来,硬生生熬穿了一夜。
他败下阵来,数年前,作为京城大考的状元,走马游街时刚巧碰上林家军凯旋而归,纵使长街宽敞,也须得让行,于是状元的队伍便匆匆避到一旁。
及他真切去看时,才发觉那已初露锋芒的少将军,比他印象中老成了许多。
彼时林枳阳还可称少年,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四处都是贵女平民抛撒的花,他却只定定地望着皇城的方向,目光凛冽的可怕,他身旁长相清秀的副将接花接的开心,偶落一片花瓣遮了眼,再移开去时,那束如三尺之寒的视线便扫了过来。
但最终,他们只是擦肩而过,任长街落英缤纷,他游他的街,他受他的勋。
再来就是八年前……还是七年前?他离京向西援助长公主,走的那天夜里,照旧来找他,于是叶若朝说,西北风沙大,也干燥,你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叶家会以商会的名义为林家军添置些军需,你要收下;此去路远,或也有水土不服,但我知你自会适应……
然后林枳阳问,还有别的话么?
他最终只是抿起唇,看着那张彼时尚且年少,却异常坚定的面庞,说——没有了,你去吧。
如今林枳阳回来了,带着西北的风沙和冬月的寒气。长高了,稍稍比他高了些,身材也结实了;眉眼舒展开,显露出与长公主极像的一丝凌厉锋锐来。
“若朝哥。”林枳阳扯住他的衣袖,一如儿时在崇文馆那会儿,下学后求着他再给自己讲讲课上的之乎者也、再玩一会击鞠或是弹棋那样,软下声音来,期期艾艾地求着:“八年了,你要说的话憋出来没有?”
叶若朝如同被扼住了咽喉,一瞬间便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才极轻的从唇齿间推出一句:
“……别去。”
林枳阳瞳孔骤缩,他怔怔地望着叶若朝终于剥去八年官场沉浮锻炼出的伪装、露出深藏在眼底,那近乎脆弱的神色,有些错愕。
可叶若朝不再躲避,他直直望向林枳阳眼中,声音如未明的天色,竟有些嘶哑:“我不想你去。西北太远,刀剑又无眼……这八年,每听到一次边报,我就怕一次。怕看到你的名字,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可大晏的长公主身先士卒,又有无数青年才俊愿以身报国,作为长公主的儿子,林枳阳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城,永远待在他的羽翼下。
他的担忧,在家国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叶若朝想抬手拭泪,手却被林枳阳抓的死紧,一抽二抽,硬是抽不回。下一刻,身体便被拥入怀抱,未流干的泪顺着面颊滑进织物的缝隙,洇湿晕开,如雪片融在指尖。
窗外渐白,不是旭日初升,而是一层密密的雪,铺在尚无人醒来的夜。
“还有,数年前我父母、还有更久之前,白绯的事,也都和白迟有关。”
烛火猛地一跳。
叶若朝一怔,松了怀抱匆忙抹去泪痕,原本面上未褪尽的柔软在衣袖拂过间消失殆尽,重新露出属于当朝左相的冷冽来:“可有证据?”
林枳阳点头,又摇头:“白佑回来了,他带着一个唐门人,是那小子判断白迟和唐门叛徒有勾结,但直接指向白迟的,没有。”
“唐门叛徒……江湖人士?”叶若朝略一思忖,旋即肯定地摇头:“连因公务留宿宫中时我都不曾见过这等人士,会不会已经走了?”
“不像。”林枳阳亦皱眉:“白迟特地为那人威胁过旁人,还是亲笔书信,据被威胁的人说,那叛徒也露过面。”
同叶若朝简单说了武盟的事后,两人皆相视无奈,谁都不想此事牵扯竟已广泛到此,但又苦于对武盟势力所知不多,从今往后还要仰赖游雷的判断。
“万一需要阻挡晏北军,现在的林家军还不行,若是有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兴许还能恢复一二。”林枳阳戴回兜帽,手已搭在了门上,“先忍耐一时罢。”
见他要走,叶若朝上前两步,劝道:“左右离上朝还有些时间,何不在我这里宿下。”
林枳阳一怔,但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不了。”他声音低缓,带着经年累月淬炼后的沉稳:“今夜刚回,洗了把脸就来见你,还说不上收拾干净。”
“不过是热水而已……”
“莫急。”林枳阳迈回半步,借着一点烛光在叶若朝眼中看清自己的倒影:“你我心意相通,今日能有你一句话,足矣。”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叶若朝眼角,一触即离。
“往后的事,从长再议。”他收回手,目光深深地看了叶若朝一眼:“白迟的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何时动手,还要等各方动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闪身重新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与静雪中。
叶若朝独自站在骤然安静地室内,林枳阳一走,他反觉得这住惯了的屋子空旷起来。良久,他坐回案前,重新提笔蘸墨。
白佑回京,还带着一个唐门人,但白迟自己的势力至今仍捉摸不定,更遑论那名国师……
思及此,叶若朝又揉了揉额角,往后的日子,怕是有事可做了。
窗外,雪愈急。
西北落鹰涧,修桥的工人驻地。
一个守夜的桥工提着灯摸进林子里,想找个地方解手,找了个顺眼的树,脚下一踢,却有个什么东西硌在脚下硬的很,桥工还以为是枯枝败叶,提灯一照,竟是白骨森森!
“……!”桥工当即被吓得便想大喊,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脖颈间传来异样的瘙痒,待他伸手去挠时,却沾染了满手鲜红。
于是桥工便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轻易地断了气息。
提灯从手中落下,还不及着地,就被另一只覆着玄色手甲的手轻轻捞住,重新提起。
灯火渐高,照亮了来人一身夜行衣,和黑不见底、还泛着一丝诡谲乌紫的眸子。
随手抛了那桥工的尸体和灯,唐铮回到那处林中。他并未低头,只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仿佛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残留着某种只有他能辨识的、同源般细微的气息。他平静无波地盯视着月光下的森森白骨。
“居然……还有活口。”
“会是谁……”
留下无人能洞知的低语,黑色的身形如枭影般掠去,桥工倒下的地方不见一滴血,漆黑的林中更如无人曾到访般萧然。
两千八百里外,南疆。
大殿中灯火通明,主位前的案上高高堆起百果珍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闪着琳琅诱人的光。
两名女子一坐一卧,坐着的那个黑发金眸,一身绣金骑装,正对着光鉴赏一柄宝剑。而卧着的那个身穿一袭抹胸裙,青金石色的外披缀满银饰,松松垮垮地挂在右边肩膀。她的年岁看起来不过十五六,趴在骑装女子的腿上,粉嫩干净的小脸距离剑锋不远,却毫无惧色。
“墨野姐姐真是喜欢这剑呢,连玘儿都不看一眼。”少女娇俏嗔道,骑装女子闻言落手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家传的好东西,如何能叫我不喜欢?”
“好嘛,玘儿这就回寝殿去,难为墨野姐姐好兴致,偏叫玘儿来看这看不懂的东西。”玘儿嘴上说着,戴着素银铃铛花镯的手便探向那盘荔枝煎,指尖即将触到表面的刹那,她腕上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嗡鸣。她的手就那样突兀地悬在了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龍墨野余光瞥见她停下,收剑回鞘,随手将其靠在身边,转而去哄膝上的玘儿:“怎么了?这荔枝煎是今年新制的,你往年最爱。”
玘儿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去摘了一颗青翠的葡萄咬进嘴里,才返身与龍墨野娇笑:“不嘛,玘儿偏想吃葡萄了,这荔枝煎黏黏的,玘儿不想自己拿。”
龍墨野拿她没法,只好探手唤来内侍,叫把一盘荔枝端下去,挨个插好了签子再重新送来。玘儿也撑起身子,照旧贴着龍墨野调笑,只当面容掩在发丝遮盖下时,才能瞧见她若有所思的眸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