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进雷龙之中。
瞬间,天地失色。
万仞山的山峰被雷龙的余波削去了半截,碎石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君逢北从雷龙中出来,浑身浴血,衣衫尽碎,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被红光浸透的眼睛,依然倔强、固执、不屈不挠地亮着。
他开始杀人。
鲜血喷洒在空中,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响彻。
云觉真人大喝一声,问心剑带着凌厉的剑光刺向君逢北。
君逢北看都没看,反手一剑,问心剑应声而断。
云觉真人被剑气震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鲜血狂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越来越多的人死去。
君逢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挥剑都带走数条人命。
他的身上溅满鲜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只知道杀,不停地杀,杀到再也没有人能追杀他,杀到天再也找不到人替祂出手。
血流成河。
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
君逢北站在尸山的最顶端,浑身是血,剑上滴着血,头发上滴着血,睫毛上沾着血,连呼吸里都带着血腥气。
他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从小到大,从沙哑到尖锐,从凄厉到癫狂。
他仰着头,对着天上那厚重的黑云,对着那仍在翻涌的天雷,对着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要将他碾碎的天发出最后的一声狂笑。
那笑声里有太多的东西。
不甘,愤怒,绝望,嘲讽,悲凉……
“你看看!”君逢北对着天空嘶吼,声音已经破了,“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你不是要我死吗?你不是要毁掉我吗?你做到了啊!你彻底毁掉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沾满了血。
君逢北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呜咽。
他的眼泪和着脸上的血一起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脚下的尸体上,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被天玩弄于股掌之间,被所有人误解和追杀,自己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从一个幽谷的弟子变成了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头。
他已经不是君逢北了。
那个在桃树下的少年已经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
现在站在尸山上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披着他的皮囊,满身罪孽,无法被原谅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怪物。
天雷还在酝酿。
黑云翻涌得更加剧烈,在积蓄最后的一击,这一击将比之前的九道天雷更加恐怖,足以将整座万仞山夷为平地,足以将君逢北和他脚下的所有尸体一起化为齑粉。
君逢北抬起头,看着天空。
这一次他没有笑,没有狂,没有嘶吼。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不像一个站在尸山上的疯子,不像一个入了魔的杀人狂,不像一个被整个修真界追杀的逆徒。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少年。
他看着一片很远,永远都够不到的云。
君逢北低下头,他看着手上的福泽,抬手把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君逢北站在尸山上,身后是漫天翻涌的黑云和正在凝聚的天雷,身前是一柄横在颈间的剑。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释然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表情。
君逢北闭上眼睛。
剑刃划破喉咙。
那一剑很快,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化作一片血雾,飘散在风中。
手上的剑落地的瞬间,剑刃折断。
君逢北的身体缓缓倒下,从尸山的顶端滚落下去,撞过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停在一块青石上,仰面朝天,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的红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天上的黑云不动了。
那道正在凝聚的天雷云层中茫然地转了几圈,一点一点地消散。
黑云退去,露出云层后面的天空。
那是一片红霞。
漫天的红霞,从东方的天际一直蔓延到西方的尽头,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悲壮的、惊心动魄的红。
红霞映在万仞山的尸山上,映在血流成河的山坡上,映在君逢北渐渐失去温度的苍白的脸上。
很美。
漫天的红霞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褪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万仞山上一片死寂。
风在吹,吹过满地的尸体,吹过断裂的灵剑,吹过破碎的法器,吹过那片被血浸透再也长不出草木的荒凉土地。
远处,有东西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下。
那是佛珠碰撞的声音。
一颗滚落在碎石间的檀木佛珠,在风中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君逢北手腕上一道红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