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口的风灌进来,将他散落的长发吹起又落下。
“好。”
高台上的身影消失,涧口的石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微光被切断,忘幽涧彻底沉入黑暗。
黑暗中,万鬼的哀嚎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业火重新燃起,暗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涧壁上,扭曲、摇曳、变形。
君逢北闭上眼睛。
业火灼烧的剧痛和万鬼哀嚎的嘈杂中,他的意识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忘幽涧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涌进来的那一刻,涧底的万鬼齐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们争先恐后地朝阴影里退去,暗红色的业火也随之萎顿几分。
青云站在石门口,逆着光,衣袍被涧口灌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幽暗的涧道,落在跪在尽头的那个身影上。
君逢北跪在那里,身形瘦了一圈,衣袍已经被业火烧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的长发散落着,遮住了脸,只有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的下颌或颈侧,那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灼伤和水泡。
他的双手被反缚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肤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那根他常年系在腕上的月白色发带,已经不在了。
青云站了片刻,抬脚走下去。
忘幽涧的石阶很窄,两边的涧壁上爬满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青云他走到涧底,走到君逢北面前,停下来。
君逢北没有抬头。
青云蹲下身,视线与右君平齐。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了君逢北一会儿。
“审刑司判你在此受刑一千一百八十八日。第三十六日时,可酌情减刑。”
君逢北微微偏过头,散落的长发从脸侧滑开,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楚,却没有半分后悔。
他看着青云,嘴角弯了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消息真灵通,才三日就知道了。看来您在审刑司也有人啊。”
青云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从君逢北的脸上移开,沿着他的颈侧、肩膀、手臂一路看下去,最后落在他那双被反缚在身后的手上。
在业火的持续灼烧下,那些伤口没有愈合的可能,只能日复一日地溃烂、结痂、再溃烂。
一千一百八十八日。
青云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骨头碎了四根,肋骨两根,左臂尺骨一根,右腿腓骨一根。肺腑有灼伤,经脉有三处断裂,魂魄有撕裂的痕迹。”他沉默一瞬,“你体内还残留着业火的余烬。”
君逢北被他这一番诊断说得有些发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来给我看诊的?审刑司可没这个规矩。”
青云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冷光,与涧底暗红色的业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将丹药递到君逢北唇边。
君逢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张嘴。
“净心丹?”右君的眉头挑了一下,“我现在这情形吃净心丹怕是要浪费了。您不如给我一颗止痛的,让我少受些罪。”
“净心丹能护住你的灵台,不让万鬼的哀嚎侵入你的神识。”青云的手没有收回去,依然稳稳地举在右君唇边,“止痛的药,审刑司不会让你吃。他们就是要你疼。”
君逢北沉默一瞬,张开嘴,将那颗净心丹含了进去。
他看向青云,青云已经站起身,正低着头看自己。
涧底的业火又燃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映在青云脸上,将他那张面孔镀上一层暖色。
青云站在右君面前,衣袍的下摆垂落在地上,被涧底的湿气浸出了一道深色的水痕。
“他们……”
君逢北:“嗯?”
青云酝酿了一下语言:“他们让我告诉你,发带的事情他们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君逢北愣住。
“一条旧带子罢了。”君逢北扯出一个笑容,“断了就断了,不值什么。”
青云转身朝涧口的石门走去,走到石门前时,他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侧头。
“君逢北。”
君逢北抬眸看过去。
青云的声音很轻,“封魔印这几日在松动,活着出来。”
石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