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葬礼在第二天上午举行。
C市的冬天终于晴了一次。阳光很薄,像一层淡金色的纱,落在墓园的松树和石碑上。
鹿梦鱼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没有哭。于甄鹿站在她旁边,看着墓碑上外婆的照片——那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墓碑上的字很新,刻着外婆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来的客人不多。鹿梦鱼的父母从国外飞回来,站在前排。鹿梦鱼的母亲——储总——穿着黑色套装,站在丈夫旁边一言不发。她哭得几乎站不住,被鹿梦鱼的父亲扶着,整张脸埋在纸巾里。鹿梦鱼的父亲低声安慰她。几个老邻居站在后排,低声说着外婆生前的琐事——“季婆婆包的馄饨最好吃”“她养的那盆君子兰今年又开花了”“她画的鹿啊,活的一样”。有一个邻居带来了一盆君子兰,放在墓碑旁边。
于甄鹿穿着鹿梦鱼早上给他找出来的黑色外套——是鹿梦鱼父亲的旧衣服,袖口有一点磨损,但熨得很平整。衣服的肩宽刚好,胸围略宽一些,大概是鹿父年轻时的衣服。他站在鹿梦鱼旁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微微发抖。
赵远也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人群的后排,没有上前打扰。他和鹿梦鱼并不熟,只在上海那次会议上听于甄鹿提起过。他来,是因为于甄鹿。他远远地朝于甄鹿点了点头,像在说“我在”。于甄鹿回了一个眼神,表示感谢。
悼词是鹿梦鱼念的。
她走到墓碑前,拿出一张纸——是外婆的信,用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念得很慢,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小鱼,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你不要哭。外婆这一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外婆把你养大,看着你从一个怕水的小姑娘长成一个勇敢的人,外婆就够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风吹过松树,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不要怕爱一个人。爱不是找一个人来照顾你,爱是找一个人你想照顾他。照顾别人不是负担,是礼物。你从小怕水,但你学会了游泳。你从小怕黑,但你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开关。你从小怕爱,但你学会了照顾一个人。外婆为你骄傲。”
她折起信纸,放在墓碑前的石缝里。信纸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
宾客散去后,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松树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很长,很低,像大地在叹息。于甄鹿站在她旁边,让风从他们之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