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问题解决后,于甄鹿和鹿梦鱼之间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之前,他们之间有“债务”这个共同目标,有“诉讼”这个共同敌人。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他们需要面对彼此——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遮蔽的彼此。压力源消失了,但填补压力空间的是沉默。他们第一次在一个安全的、没有共同敌人的世界里看着对方,却发现安全比危险更难相处。危险时他们可以并肩战斗,安全后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并肩生活。
于甄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以前,他可以在她来的时候跟她讨论诉讼策略、整理债务材料、计算还款计划。这些话题是安全的,它们不涉及“感情”,不涉及“我们是什么关系”,不涉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现在这些话题没有了,他需要和她聊别的东西——聊天气,聊工作,聊最近看的书。但这些话题太轻了,轻得像空气,握不住。债务是一个沉重的容器,能把所有情感都沉进去。现在容器消失了,水漂在空气里,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鹿梦鱼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来的频率没有变,但每次来,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坐在行军床上,各自看书,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鹿梦鱼有时候放下书,看着窗外便利店的招牌,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打。于甄鹿知道她有话想说,但她没说。他也有话想说,但他也没说。两个不知道怎么说的人在朝北的小屋子里一起沉默,沉默本身变成了一种对话。
那沉默不是温暖的。它是有重量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之间。从负债人到自由人的转变,让于甄鹿失去了唯一知道该怎么和她互动的身份。她不再是他的“法律援助”,不再是他的“风险分析师”。她也失去了她擅长的角色——她不再能用那个护住他不被痛苦淹没的鹿梦鱼来面对他。他们同时失去了剧本。
有一天晚上,鹿梦鱼忽然说:“于甄鹿,你在推开我吗?”
于甄鹿愣了一下。“没有。”
“你有。”她看着他,“你的眼睛在说‘你该走了’,你的身体在说‘不要靠近’。你没有说出来,但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你每次给我倒茶都只倒半杯。你送我到楼下的时候总是站在门后面。你在推开我。”
于甄鹿低下头。他想否认,但她说的是对的。他每一次倒茶只倒半杯——因为怕她喝完就走了。他每一次站在门后面——因为怕看她走远。
“我怕。”他说。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