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那以后,鹿母没有再找过于甄鹿。倒是鹿梦鱼的外婆,有一天通过孙女传了一句话过来:“外婆说,让她见见那个写论文的。包馄饨缺个擀皮的。”
于甄鹿去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C市老城区那条窄巷子里,把青石板路面上的水渍晒成了浅灰色的云纹。鹿梦鱼外婆的老房子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冬天里枯了大半,只剩下褐色的藤蔓像血管一样扒在青砖上。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正用很小的音量放着评弹。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收音机里三弦琵琶的弹拨声。鹿梦鱼推开门,喊了一声:“外婆——”
于甄鹿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是在老城区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糕点铺买的。他这次没让鹿梦鱼付钱。用的是他自己的工资。
厨房在院子左手边,是一个用玻璃棚搭出来的小间。油烟机的排气管从窗户伸出来,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于甄鹿走进去的时候,外婆正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她穿着藏蓝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操作台上撒满了面粉,旁边放着一盆调好的荠菜馅。
“外婆。”鹿梦鱼叫她。
外婆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充满好奇的亮,而是更深沉的、像是被几十年的琐碎生活磨出来的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的老玉。她的手指节粗大变形,是长年累月揉面、擀皮、捏褶留下的痕迹。她看了于甄鹿一眼,从头到脚,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在看。
“你就是那个写论文的。”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我叫于甄鹿。”他顿了顿,“外婆好。”
外婆没有回答。她拿起擀面杖,指了指操作台上一团还没擀开的面团。“会擀皮吗?”
“不会。”
“那就学。”她把擀面杖塞进他手里,杖子被她的手握得温热,杖身上有两道被反复握出的浅槽,像树根自然盘绕的形状。她的手肿得厉害——关节炎让她握不紧擀面杖——但她用两根手指夹着杖子示范时,动作依然很稳定,杖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压在面团上,力道均匀,一推一收,一张皮就成了。薄薄的,圆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刚落下的桂花叶。
于甄鹿擀了。第一张皮是椭圆的,边缘厚薄不均;第二张是蝴蝶形,中间薄得透光,边缘却厚得像饼底;第三张还不算是圆,但比前两张好很多,至少能看得出一张皮该有的形状。外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手腕开始发酸,面粉扑在他的袖口上,白了一片。他没停下来,把失败的三张皮叠在一起,重新揉成团,再擀。手很笨,力道不均匀,但第四张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不是靠眼睛,是靠掌心感受到的阻力——他终于擀出一张勉强能被称之为圆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