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找顾医生复诊。
诊室还是那个样子——米黄色的墙,两台电脑,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比上次胖了一点点,叶片饱满得像是要从花盆里溢出来。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阴影。诊室里的一切都没变,但于甄鹿进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比上次更沉了。不是身体沉——是某种更深处的、无关于体重的沉重,像有人在重力调节器上把他的参数往上拧了两格。
顾医生看了他的药方,问了他的情况。她问得比平时更细——睡眠的具体时间、食欲的变化幅度、注意力能不能集中、有没有出现之前没有过的症状。于甄鹿回答了,然后犹豫了一下。他想说那些不眠夜里的亢奋——那些他告诉自己是“喝多了咖啡”的夜晚,那些脑子里念头太多、笔追不上的时刻,那些写完回头发现后面几页完全不知所云的碎片。但他没说。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那些不重要,是因为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低落,是因为没必要让医生增加顾虑。但他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害怕。害怕顾医生告诉他:你吃的药可能需要调整。或者更糟:你可能不是单纯的抑郁。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另一个诊断。他刚接受了“我是抑郁症”,还没消化完,再来一个更复杂的标签,他怕是会被压碎。所以他只是说:“我觉得更空了。债务没了,但我也没了。不是说我想死——是我不确定自己活过。”
顾医生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她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把键盘推开,转向他。她说话的方式和鹿梦鱼不一样——鹿梦鱼是安静的、细致的、会在沉默中传递温度的,而顾医生是专业的、条理清晰的、会把情绪翻译成术语的。但她们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都在看见他,而不是在评估他。
“你现在处于一个转折期。”她说,“你的外部压力减少了,但内部的压力还在。抑郁症不是‘压力’本身,而是一种对压力的反应模式。你的反应模式还没有改变——你依然习惯性地预期最坏的结果,依然把任何成就都归结为运气而不是自己的努力——所以即使压力小了,你的情绪还是会在低位徘徊。”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吃药,继续记录,继续做你能做的事。”顾医生说,“还有,允许自己‘不好’。你不需要因为债务问题解决了,就立刻变得开心。情绪不是开关,你不可能从‘抑郁’直接拨到‘快乐’。你需要一个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里,你可能会觉得比之前更空——这是正常的。你的大脑正在重新校准。原先的基准线是被债务拉低的,现在债务这根线松了,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找到新的基准线。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几周,也可能几个月。在这期间,你可能会觉得自己比之前更糟糕——但那不是真的更糟糕,那是你在逐渐脱离旧的情绪惯性。”
她顿了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一些你不太确定怎么描述的感觉——比如某几天忽然精力特别好,不睡也不困,脑子里想法特别多,话也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