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他发现自己每天早上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而是下意识地摸手机看有没有新的催收消息——尽管法院的裁定书已经生效,催收电话在法律上应该停止了。但他的手还是会伸向手机。那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像某种被植入了神经系统的程序,不需要大脑的参与也能自动运行。他发现自己还是会心跳加速,在看到陌生号码的时候;还是会手指发抖,在打开短信的时候——哪怕那条短信只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他用了三年来建立这些恐惧反射,却妄想让它们在一个裁定书的时间里消失。
他开始对鹿梦鱼的到来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想她来,又怕她来。想她来,是因为她在的时候屋子不那么空,便利店的红色光线不那么冷,绿萝的叶子看起来更绿一些。怕她来,是因为她每次来都会带着那种安静的、不声不响的期待——不是期待他变好,而是期待他不要放弃变好的可能。那种期待没有任何压迫感,但恰恰因为它没有压迫感,它才更重。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放弃。不是放弃还债——那个已经解决了。是放弃变好的可能。他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吧。你一辈子就这样了。债务解决了,你还是你。你不快乐不是债务的问题。是基因的序列写错了。是命运的算法出了bug。是那个在深夜里写下“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的人,自己就是一个找不到靶细胞的载体。
然后鹿梦鱼会来敲门。他不去开门。但她有钥匙。她会自己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说“外婆今天包了新的馅——荠菜加了豆腐干,你尝尝”。她会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把碗筷摆好,把窗台上绿萝的枯叶子摘掉,给他的杯子续上温水。她不会问“你今天好点了吗”。她早已学会不问这个问题。但她会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坐在行军床的另一端,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棵桂花树一样地,等待。等待他开口说话。等待他伸出手。等待他在黑暗中摸索够久之后,终于肯相信那只伸过来的手是真实的。这种等待没有尽头。她知道。但她选择不计算时间。
这种矛盾让于甄鹿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欺骗她。他接过她的馄饨,喝她的汤,让她帮自己整理那些已经不需要再整理的还款记录,却不敢告诉她——你的努力也许都是白费的。不是因为我不肯好起来,是因为我好不起来。这具身体、这个大脑、这套神经递质的运转方式——它们可能在出厂的时候就设定了某种无法修复的缺陷。你投入的所有时间、所有心血、所有不声不响的陪伴,都像是在往一口枯井里倒水。井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重新涌出泉眼。井只会沉默地、一滴不漏地吞掉你倒下去的每一升水。他想把这些话告诉她,但他不敢。不是因为怕她伤心——他是怕她不会伤心。怕她听完之后,还是用那种安静的、不声不响的眼神看着他,说“没关系,我继续等”。那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他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