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万千文字,万千形态,围绕着那个透明的人。
身体被放空,五感也变得迟钝。记忆远了,像是有什么从身体里走出。
不,确实有什么从身体里走了出来。
祝余转身,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
小男孩望着远方,双眼暗沉,暗含幽光,他开了口:“你为什么一直哭?很讨厌。”
他的声音稚气,却冰凉冷漠。
祝余想起来了,那是自己在禁地的第六年。有一天,禁地里来了个新妖怪。
她一直坐在高高的废墟堆上,怀里抱着一个木头雕塑,掩面哭泣。
不停地哭,一直地哭。
禁地里有很多经历了生离死别、大起大落的灵魂,但没有一个像她那样哭得那般伤心。
祝余便上前,询问:“你为什么一直哭?”
或许他觉得太吵了,补了一句,“很讨厌。”
那是个什么妖怪?
祝余想了一会儿,回忆里的画面清晰起来:一个上古妖怪,名叫泣月,她拥有成年女子的模样,但体积只有成年男子手臂般大小。
泣月抬头看着祝余,怀里抱着一个小木人,噙着眼泪,回答祝余:“我在等我的主人,可他还不来。”
祝余道:“六年来,所有被抓来的妖怪,我没有见到一个出去的。”
泣月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祝余,下一刻“哇”的一声爆哭起来。
祝余微蹙眉头,比之前更吵了。
“你、你骗人!你个小屁孩儿!呜呜呜——呜呜、这、这、这么小就就呜呜——骗人——你太坏了——呜呜呜啊——你太坏了哇哇——”
“我没——”声音被对方的哭声掩盖,祝余沉默下来,盯着泣月哭,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不知等了多久。在禁地里,时间流逝太过模糊。
泣月哭声越来越小,她弱弱地抬头在看向祝余:“你是人类,为什么在这里?”
祝余摇摇头。
“我的主人也是人类,他也可以进来?对吗?”
“不知道。”
“一直都是我的主人在保护我,没有他,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她又要哭了。
祝余怀疑对方的话。能被关进这里的妖,都非常强大。而且他察觉出,对方虽然个子比自己小,身上的气息却非常可怖,以至周遭其他妖怪都退避三舍。
“你、你能不能陪陪我……”泣月拉住祝余的衣角,“这里太可怕了。”
祝余答应了,坐在泣月身边。
他们坐在高高的废墟堆上,遥望寂寥的城市废墟,石头缝隙里幽草晃动,飘出蓝光点,蓝光点缓缓飘向上空。
泣月把手里的木头人给祝余看,“这是我照着我主人的样子刻的。”
祝余扫了眼:像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人很好的。”泣月一边抽泣一边说道,“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一直保护我。”
祝余静静地望着泣月,好似明白了对方的道。一个上古大妖,却执着一个弱小的人类的保护。
“你很害怕孤独。”祝余道。
泣月全身一颤,她连听到这两个字都会害怕。
祝余环顾四周,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一个这般害怕孤独的妖,却来到了一个充满孤独的地方。
“如果你害怕,你可以跟着我。”祝余说道。
泣月愣了愣,盯着祝余,眼神里有些惊喜,“真、真的吗?”
“你不要哭就行。”太吵了,吵得他都睡不好。
泣月凑近,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那在我主人来找我以前,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
祝余想拒绝,因为他知道对方的主人大概永远都不会进入这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泣月就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不吵不闹,有时候安静地甚至他都忽视了对方的存在。
但也是从那一天起,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觉得他心上那层坚硬的外壳慢慢软化,以至感觉周遭的空气接触肌肤都传来孤独的感觉。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这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没有太多变化的地方,生命变得漫长而永恒。不知长短,没有尽头,每一天都在重复。
祝余越发虚弱,四肢渐渐变得无力,心思也越发敏感。他总是想哭,总觉得身体里有一个洞,怎么补也补不上,怎么填也填不满。
那天,祝余一如既往漫游在禁地的废墟城中。
有一个被铁链子拴在断墙下的妖怪,看见祝余路过,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
祝余停步,转身看向他。
一个全身通红、三头四臂的妖怪,蹲在墙角,正中间的头捂着脸“咯咯”地笑着,“你要完了。”
祝余沉默地凝视着他。
对方一边笑一边说:“你身上的妖可不简单,嘻嘻——那是上古妖,泣月,嘻嘻——”
这时,他左边另一个头哭了起来,说道:“真是可怜啊——呜呜——”
他右边另一个头怒道:“提醒什么?他死就死了!关你们什么事儿?”
哭泣的头说道:“呜呜,太可怜,还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多么年轻的生命啊……”
笑着头继续说:“嘻嘻,泣月会附着在生物上,一点一点用孤独吞噬对方,直到让对方彻底融为一体,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