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只身一人站在文字形成的人影之中,他与它们那么的不同,以至散发着孤立无援的寂静感。
他紧握双刀,环视周遭。上空还浮现着展旬与黎禾的画面。
“祝、祝余……你在哪……”他听见了黎禾的呼唤声。
他顿时咬破了嘴唇,一跃而起,斩断一个人影。
人影被斩成四瓣,随即化作墨烟,伴随一声呜咽,消失于黑暗中。
祝余没有停留,继续斩杀下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须臾片刻,他已然斩杀数十个人影。
他知道,李烛光一定是这万千人影之一,他需要快速找出来,杀掉她!
他要迅速带着展旬与黎禾离开这里!痛苦确实会让人成长,可痛苦就是痛苦,他最明白很多苦难,无法被时间消磨,甚至会成为心魔。
尽管他同样相信黎禾与展旬都是足够强大的人。
“呼——”他甩出双刀,双刀飞速旋转,快速斩杀一大片人影,随后“砰”地飞回他手中。
无数人影化作袅袅墨烟,升腾、消散,无数狰狞、绝望的最后一声此起彼伏:
“啊——不——”
“救救她……”
“再来一次……”
“我可以考上,我一定——”
“天将降大任——”
“对不起……”
不同声音,男女老少,众生万象。
但还是没有找到李烛光。
祝余紧蹙眉头,登时他双目通红,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想要提高自身感知力。该死!这是李烛光的领域,自己的感知力与敏锐度都受到了压抑。
祝余静止片刻,凝视周遭人影。构成他们的文字,应当就是他们的一生,就像一本纪传。李烛光,因为追寻而渡过漫长岁月的生命,她的身体要么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要么空空的几行。
祝余转动眼珠,目光掠过千万人影,远远的好似看见了什么。
“无名。”双刀刀身瞬间漆黑,溢出黑气。
祝余如闪电般穿过人影,直奔而去。
离目标越来越近,他跃起,只见那个人影通身透明、只有心脏处有一行字。
是她!李烛光!
祝余提刀、俯身、冲向李烛光。
越来越近——那人影却不为所动。
哗——刀刃触碰到人影头颅。时间突然缓慢,所有动作都被放慢。刀一点一点斩开人头颅,一点一点接近她的心脏处那一行字。
可就在这时,人影笑了。
祝余一怔,顿感不妙。
刀触碰到文字那一刻,轰——祝余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一道墨色从无名双刀刀尖开始,朝他蔓延,行过之处都变得透明。
他漂浮在空中,目睹双刀、双臂、四肢乃至身体头颅最终都变成透明的墨色。
而他的身体里空空如也,没有一行文字。
他落地,站在哪儿,忽而感到了一种熟悉的空无。
空虚。
空中回荡起李烛光之声,沧桑、平缓、悠远,“祝余,你刚才斩杀的那些人影,可都是曾存在于世界上的灵魂呀。你果然什么都不在乎,不是吗?你根本不在意他人之生,他人之死,你不在乎世界是战争还是和平,你不在乎别人苦难还是幸福。”
祝余站在哪儿,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透明身体,神色一阵恐慌。
“黎禾与你不同。黎禾虽是无情无欲之人,可她渴望情感,渴望人欲,她自己未曾察觉,她一直都在努力,一直都在成为人。可你祝余,你才是真正的怪物,真正冷漠无情之人。”
祝余沉默地站在那儿。
李烛光继续说道:“你懂人之情,你懂人之欲,你懂得一切,可你不在乎一切。就连你之所以在意展旬与黎禾,也不过是因为你自己,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你失去他们,你就会失去一切意义。”
“你和孑欢,是一类人。”
祝余身体一颤,欲言又止,最终无力的吐出一个字:“不……”
“不是吗?”李烛光反问,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却那么刺痛人心,“可为什么你在斩杀那些人影的时候,毫不犹豫呢?你没有想过,他们也有他们的黎禾与展旬,或者他们也是别人的黎禾与展旬。祝余,就算这些是我打造的人影,你回想你的过去,你在杀掉那些人与妖时,有过迟疑吗?”
祝余沉默。
李烛光道:“你曾经也曾共情于这个世界,就像小时候的你。可自从你离开祝家,你就彻底放弃了,祝余。你到处收集稀有妖怪,寻找孑欢,不过是让自己走下去的借口。”
祝余无力反驳,也无法反驳。
李烛光的人影朝祝余走来。祝余盯着那个人影,就连这样的人,她的身体里还有一行文字。
自己什么都没有。
李烛光拍了拍手,他俩以外所有人影刹那间消散,变成无数悬空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