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汐接连几天,天没亮就去小厨房做早饭。一碗鲜香的鸡丝面,一笼香甜的糯米糕,天天不重样。
看着她日日早起,齐怀瑾担心她睡眠不足,在他的再三阻止下,季灵汐才同意不再早起做早饭,而且改成在中饭和晚饭时,亲自去做几道养身的菜肴,或者趁下午齐怀瑾午睡时,做一道可口的点心。
今天午后,季灵汐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时辰。灶台上的小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莲子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季灵汐守在灶前,用一只长柄木勺轻轻地搅着,防止粘底。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她算好了时间。齐怀瑾每日午后都要小睡一会儿,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她估摸着他差不多该醒了,便用一只青花小碗盛了莲子羹,搁在托盘上,又细心地在碗盖上加了一层棉帕保温,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
她走到正房门口,掀开门帘,迈步进去,侧头望进去,看见了齐怀瑾。
他坐在书桌后面,脊背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账册,眉头紧锁。那种锁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锁——不是生气,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眉头之间有千斤的重量压着,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竖纹。他的手指捏着账册的边沿,捏得很紧,像是要把那本账册捏碎似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一种表情都更让人不安。
书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中等身材,面容敦厚,微微发福,一看就是那种在外面跑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世面、也见过风浪的老掌柜。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局促,像是刚汇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正等着东家发落。他面前的桌上,堆着一摞账册,高高低低的,有蓝色封皮的,有褐色封皮的,有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有的看起来还是新的。账册之间还夹着几张散落的单据,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印章。
季灵汐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他显然在忙,忙的是她不懂的事情,她端着这碗莲子羹闯进去,会不会打扰他?她正打算悄悄退出去,等那人走了再来,书桌旁边的男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了她。
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弯下腰,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标准,语气很谦卑,带着一种常年与达官贵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见过大少奶奶。”
季灵汐不认识他。她在齐府的日子尚短,各房的亲戚、府里的管事、铺子里的掌柜,她还没有认全。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落在齐怀瑾脸上。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账册上,眉头还是锁着的,嘴唇还是抿着的,手指还是捏着账册的边沿,捏得指节泛白。他好像没有听见掌柜的话,又好像听见了,但没有抬头。
季灵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齐怀瑾终于动了。他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可那“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季灵汐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语气:“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那人应了一声,又朝季灵汐行了个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几晃,慢慢静止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灵汐端着托盘走过去,把托盘轻轻放在书桌的一角。莲子羹的碗盖上的棉帕已经湿透了,她揭开碗盖,桂花的甜香和莲子的清香从碗里涌出来,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她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莲子的形状还是完整的,炖得酥烂,汤汁清亮,桂花星星点点地浮在面上,是她做得最好的一次。可她忽然觉得,他大概没有心情吃了。
“大齐哥哥,”季灵汐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试探,“出了何事?”
齐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那本合上的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块很重的石头。账册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停在她面前。他的手指从账册上收回来,垂在桌沿下面,攥了攥,又松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已经解释了太多遍的无奈。
“这是家里几处铺子的账册。”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理解,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组织语言。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那些字迹季灵汐不认识,但那些签名她认识——歪歪扭扭的,张牙舞爪的,像是蚯蚓在纸上爬,又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拿不住笔。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看了一眼,心就往下沉了一沉。
齐怀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