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家里也没指望这几间铺子赚什么钱。”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摩挲得那页纸都起了毛边,“当年盘下这几间铺子,是父亲为了让我有些事做,打发时间。”
季灵汐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听懂了——齐崇礼盘下这些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齐怀瑾有个事情做。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一个男人,尤其是齐家的长子,不能什么都没有。所以齐崇礼给了他几间铺子,让他管着,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让他觉得日子还有奔头。这是齐崇礼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上次更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账册上齐怀煦歪歪扭扭的签名上,落在那一个个“支取”“借贷”“亏损”的字眼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咽得很用力,喉结往上猛地一滚,又慢慢地落下来。
“那年出事以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季灵汐从未听过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的涩意,“怀煦就不愿再去书院读书了,也不想考取功名。去年开始,我的精力差了,就把铺子交给他打理了,也就没再过问。”
他说“那年出事”的时候,没有说具体是哪一年。可季灵汐知道,是他们在白山书院后山的那一年,是她和齐怀煦掉进寒潭、齐怀瑾跳下去救他们、然后齐怀瑾落下了病根的那一年。从那一年开始,齐怀煦变了。他不再没心没肺地大笑,不再揪她的辫子,不再往她书里夹毛毛虫,不再在学堂里传纸条捉弄她。他变得沉默了,沉默得像那汪寒潭。她以为他只是长大了,懂事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顽劣了。可她不知道,他不去书院了,不想考功名了。他把自己的前程,像扔一块石头一样,扔进了那汪寒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刚才那位是铺子里的大掌柜,”齐怀瑾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人已经走了很久了,“姓周。周掌柜。管着这几间铺子的总账。”他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指节敲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可能是怕出乱子,才拿了账本来给我。”
“你看看。”他说,把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季灵汐低下头,看着那本账册。账册翻开着,密密麻麻地记着流水账——某年某月某日,支取多少银两,经办人签字;某年某月某日,放贷多少,利息几何,借款人画押;某年某月某日,购入货物若干,入库单号,保管人签字。字迹潦草,涂改随处可见,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数字。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水渍,不知道是打翻了茶杯还是被雨水淋了,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的。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她虽然不懂生意经,但账目的基本逻辑她是看得懂的——进多少,出多少,剩下多少,清清楚楚才对。可这本账册不是这样的。支出没有对应的收入,借贷没有对应的回款,货仓里的东西进进出出,账面上一会儿多一会儿少,像是一团被人搅乱了的麻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她的手指在账页上慢慢地移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签名。
齐怀煦。齐怀煦。齐怀煦。到处都是齐怀煦的名字。每一笔支取,都有他的签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签在经办人那一栏,有的签在批准人那一栏,有的签在了空白处,像是随手一划,连位置都懒得对齐。有一页上,他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不知道是无聊时随手画的,还是喝醉了酒拿不稳笔,墨点在纸上洇成了一团。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齐怀煦”三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写的字就是这个样子的——先生罚他抄书,他抄完交上去,先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齐怀煦,你这字,狗爬的都比你写得好”。他不在乎,笑嘻嘻地把作业本塞进书囊里,转头对她说“你字写得好,你帮我抄呗”,被她一个白眼瞪了回去。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懒得练字,等长大了就好了。可现在他长大了,字还是这个字,歪歪扭扭的,张牙舞爪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怎么都收不住,怎么都管不好。可这一次,不是被先生罚抄书那么简单了。这是一笔一笔的银子,一间一间的铺子,一个一个人签字支取的、真金白银的账目。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借贷关系,可她看得懂那些数字——支出的多,收入少,库存对不上,坏账一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真金白银的亏损。
齐怀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在数家珍又像是在数伤疤的语气:“染布房,去年他支了三次银子,说是要添新设备、买新染料。账上记了支出,可设备在哪里,染料在哪里,周掌柜去库房盘点,对不上数。”
他的手指翻过一页账册,露出下面那张褐色的封皮,上面写着“银号”两个字。
“银号,他借出去几笔款子,没有抵押,没有保人,签字就放。到现在,连本带利,收不回来的已经超过两成了。”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那语气里的沉重,像是铅块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又翻过一页,露出最底下那本墨绿色封皮的账册,上面写着“船坞”。
“船坞更不用说了,货仓里的东西,账上记的和库里存的,对不上。不是少了几匹布、缺了几箱货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数字说出来,最后还是说了,“是一笔糊涂账。周掌柜说,盘了三天,盘出来的亏空,够这间铺子白干两年。”
季灵汐的手指停在账册上,停在一个齐怀煦的签名旁边。那个“煦”字的四点底,写得像四颗歪歪扭扭的瓜子,挤在一起,可怜巴巴的。她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她想起他在溪边说的那些话——“我就是个混蛋”。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气话,在把自己往死里贬低。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他可能真的在用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目、这些随心所欲的支取、这些不负责任的借贷,来证明自己是个混蛋。
齐怀瑾收回目光,看向门外。门外站着一个小厮,垂着手,等着吩咐。齐怀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齐家大少爷”的威严。
“去,请二少爷过来吃晚饭。”